关于创作与人生：在异乡，我更加热爱我的祖国

　　记者：您的创作活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背井离乡，对您的文学创作肯定是个极大的触发。可以谈谈您在这方面的情况吗？

　　刘子毅：我的创作活动开始于1950年，那时我在陈赓部队的文工团。处女作是一首长诗，发表在云南的文艺杂志《诗歌与散文》上。以后写诗及散文居多，有时也写话剧和电影剧本。都是有感而发。文革过后，与友人合写的电影剧本《报童》，原决定由上影与峨影合拍，名导演张骏祥执导，但由于当时的派性干扰以及文艺界说不清的纠葛，没有拍成。我把采访几十位新华日报报童的素材，写成纪实故事集《报童的故事》，交重庆出版社出书。移民美国之后，感触颇多，打工之余，写成散文，陆续在美国各侨报发表，后集成《八年一觉美国梦》及《爱的庄园》两书。

　　记者：赴美后，从曾是受人尊敬的大学教授，到美国成最底层的普通劳动者，您“神奇”地实现了毛主席当年所提的口号：知识分子工农化，身份巨大的落差，让您的生活、创作和思想都发生巨大的转变。著名作家刘荒田曾经这样评价：“《八年一觉美国梦》和《爱的庄园》能让读者领略一个时代知识分子的‘历史命运’”。

　　刘子毅：是的，我和我的家庭浓缩着一代中国人的命运。我的生命历程包括两个时期：中国时期，美国时期。在第一时期，我的身份较为复杂，先是当文艺兵，转业后在重庆地区做一名语文老师，上世纪80年代在广东教育学院，任职学报主编,兼授中文系课程。来美后，我在乡亲开的车衣厂当过杂工，还在许多洋人家庭当过清洁工。一无所有的新移民在草创阶段概莫能外的劳累与忧患，语言上与经济上的双重困境，思想上初脱镙绁的拘谨与舒畅，都无不剑及履及地体验过。于是我把海外人生的百种滋味遣于笔端，捅破了许多人不切实际的“美国梦”。应该说，来到异国他乡，我的创作、思想都产生了一个飞跃。说句心底话，身居异国，我更加感觉祖国的可爱，希望我们的国家繁荣强大，我们这些海外游子才会扬眉吐气。

　　关于乡情：每当思念故乡，眼前就出现“桃金娘”

　　记者：《情牵五邑》辑录了您的散文《桃金娘》，我被您优美的文字和对故乡真挚的情感深深打动了，从中也发觉您与中国古典文学以及故乡民俗风情的深厚渊源。这两者的融合非常到到位。我对您写作这篇散文的具体情况很感兴趣。

　　刘子毅：散文《桃金娘》是我在美国的思乡之作。抗战8年我都在故乡台山度过，我的村庄在大山脚下，我常和农村的小伙伴一道放牛、割草，对山稔花的感情颇深厚，后来离乡在四川工作生活30多年，又重返故乡，见到漫山遍野的山稔花，如见久别重逢的亲人那样格外亲切。来美之后，每当思念故乡时，我眼前就出现山稔花的倩影。后来诗人刘荒田告诉我，山稔花学名“桃金娘”，我即联想到侨乡妇女的悲惨命运，淘金娘与桃金娘的形象随之合二而一。我对当年侨乡妇女淘金娘无限尊敬与同情！我希望这种未上过画家、摄影家画板与镜头的山花，能得到更多人的重视，这是岭南侨乡的地方色彩，也是岭南侨乡很重要的自然风光之一。

　　关于《美华文学》：全体编辑人员，都是义工

　　记者：在写作的同时，您还主编《美华文学》。我曾经看过一期《美华文学》，印刷得很好，作者面也很广。这是很令人钦佩的，但据说已经有很多类似的海外华文刊物，《美华文学》如何在经济上维持生存并追求自己的独特性？

　　刘子毅：《美华文学》创办于1995年，原为《美华文化人报》，后改版为杂志。它是由旧金山侨领作家、该刊社长黄运基先生慷慨解囊，独资支持创办的，全体编辑人员都是义工。刊物以繁荣华侨文学与加强中美文化交流为宗旨，这种高雅的纯文学期刊，可谓阳春白雪，在美国的商业社会，订户、零售只是少数，很大一部分赠送给美国及国内的有关科研机构，作为资料保存。我们编辑部同仁，一直无私奉献，默默耕耘十多年，而且还要坚持下去。刊物团结了大批华文作家，给他们提供了发表作品的园地，如来自大陆的著名作家沈宁、少君、张翎、虹影、陈瑞琳，来自台湾的著名诗人纪弦、非马、著名作家王鼎钧、喻丽清、吴玲瑶等，都是我们的作者。

　　记者：您以及《美华文学》在加强海外华文作家的凝聚力，加强与家乡的文化交流等方面做了大量的、有意义的工作，这使您更加得到了作家同行以及家乡人民的尊敬。

　　刘子毅：谢谢！的确，多年以来，围绕我们的刊物，出现了有别“留学生文学”、“台港文学”阵容的“北美新移民文学”的强大作家团队。其成员主要来自大陆，他们以劳养文，边打工边写作，都出版了颇有影响的专著，如黄运基、王性初、李硕儒，以及来自江门五邑的刘荒田、郑其贤、老南、宗鹰等。刊物上网之后，辟有《美华论坛》等专栏，更加广泛地团结了海内外的作者读者，点击率很高。最近，国内好几所大学的学者，以《美华文学》作为专题，进行研究，写作论文。

　　关于陈宜禧：陈宜禧76岁修完新宁铁路，我要76岁写完关于他的小说

　　记者：听说您最近在写作一部关于陈宜禧的作品。目前进展情况怎样？前期资料的搜集当然会花费您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对像您这样还须在海外谋生的作家来说，确实是很不容易的。是什么力量推动你这样钟情陈宜禧，写作陈宜禧？

　　刘子毅：陈宜禧是百年前的“海归”，自美回国修筑了新宁铁路，不借洋款，不招洋股，不雇洋工，自力更生，奋发图强，为中华民族争气增光。他在中国铁路史上的地位，应该超过张榕轩、詹天佑，这在清史交通志中亦有充分肯定，但自民国以来，由于左的右的政治思想干扰，却把他“冷处理”，鲜为世人知晓。

　　作为台山人，我曾对此深感遗憾。先别说他在实业救国中的丰功伟绩，就是他对故土的热恋之情，他对事业的毕生坚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痴迷，他的璀璨永恒的人性光辉，作为人类的精神遗产，也是跨越民族、党派、国界，跨越历史，跨越时空，值得大书特书的。

　　可是当时没有台山作者系统研究过他、写他，因此，才疏学浅的我，出于作家的良知和使命感，不自量力，1986年偏偏下决心要写作这个百年前的古老题材《侨办新宁铁路沧桑录》，并采取雅俗共赏的小说形式，为的是能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份忠实于历史的记载。

　　记者：据说您为了写这部作品，还用脚“丈量”过新宁铁路？

　　刘子毅：我要说的是，我非常感谢时任台山县县长陈毓铮。他全力支持我的设想，除把档案馆及党史办的有关资料任我翻阅和复印之外，还特派政协和侨联的干部带我去实地寻访。我们除沿原新宁铁路旧址走了一趟，甚至踏足当年土匪出没的大隆洞、古兜山。我们找七八十岁的老人开座谈会，在陈宜禧及新宁铁路公司副总经理余灼的村居，听民间艺人讲房主人的奇闻轶事；最幸运的是能听到陈炯常老先生讲陈宜禧生前的一些小故事，带陈宜禧孙子的保姆讲陈宜禧临终前的生活细节，以及铁路最后一届总经理陈挺秀对陈宜禧的深情追忆，牛湾站站长在谭江边对日本飞机轰炸过江铁船的血泪控诉。还有时为赤溪镇宣传干事林固中带我翻山越岭去铜鼓湾时的所见所闻。那年月，飞鹅岭与黑沙滩、金沙滩仍是未开垦的处女地，呈现迷人的原始风貌。所有这些都带有抢救史料的性质

    十多年后，当我再踏上铜鼓湾时，眼前一座宏伟的火力发电厂，和与之相伴的现代化新城拔地而起，当年的自然风光早已消失殆尽，而当年带我上大隆洞的侨联干部刘重民、给我讲公益机器厂历史的镇政府办公室主任刘少谋以及陈挺秀、陈炯常老先生、陈家老保姆等亦相继辞世。

　　记者：您获得了如此多第一手资料，写作是否进展得很顺利？

　　刘子毅：虽然我获得不少第一手的宝贵素材，但总的来说，整体资料仍嫌欠缺，还不足以写出有分量的长篇历史小说,只写了极少的章节。1990年移居美国之后，拜访了旧金山两位著名的历史学专家，在他们指点下，我才在有关机构查阅到我想获取的全部历史案卷。与此同时，我又采访了陈宜禧在洛杉矶及纽约的后人以及余灼在旧金山的孙女，补充了难得的生活素材。随后，我去了一趟西雅图，参观陈宜禧为修铁路而卖掉的故居“广东大厦”和当年经营过的杂货店。当我站在他百余年前修筑的西雅图火车站尖塔前，眺望山脚下烟波浩淼的太平洋，突然，小说中全部的人物情节细节，如同太平洋的波涛一样，在我脑海中奔腾翻滚。后来，我来到女儿攻读硕士学位的爱荷华大学，请教该校主持国际写作中心的著名女作家聂华苓，听取了她的意见，又开始涂抹小说一些章节的初稿。目前，已经在国内报刊发表的文章《立案难，难于上青天》、《白沙线的族斗》等，都是那时完成的。

　　记者：小说何时能够付梓？听说，筹拍的《侨领陈宜禧》40集连续电视剧，将以您的这部小说为蓝本？

　　刘子毅：1993年以后，为稻粱谋，养家糊口，我不能不终日打工，长篇写作只得中断。不过十几年来，小说里的人物和情节，一直在我脑中存活着，而且越来越鲜明。因为十几年的海外飘泊生涯，更使我对陈宜禧百年前那批“海归派”，为什么对故土爱得那么热烈深沉，感同身受，心心相印。退休之后，我又重新对小说进行修改和加工。陈宜禧76岁修完铁路，明年我也76岁了，所以我要今年把全书修改完毕，明年出书，在76岁完成我写作陈宜禧的心愿，不负故乡人民的重托。全书约30余万字，共25章，质量如何，将由故乡人民和广大读者评论。

　　现在台山市政府给我来信，谓某制片公司筹拍《侨领陈宜禧》40集连续电视剧，已经立项，他们欲以我这部小说作为改编的蓝本。这又一次给我以鞭策和督促。

　　关于文化建设：应建新宁铁路历史博物馆

　　记者：对于家乡的文化建设，您有什么建议？

　　刘子毅：最近我知道台山在搞“陈宜禧一百年，台山新世纪”的招商引资活动，这很好。对于与陈宜禧有关的文化建设，我认为有几点同时要大力抓好：

　　拍好《侨领陈宜禧》的电视剧。先下苦功抓好剧本，剧本剧本，一剧之本。没有好的剧本，先不忙开拍，赶时间。否则费力不讨好，既赚不到钱，亦不受观众欢迎。

　　开展长篇历史小说《侨办新宁铁路沧桑录》的评论与阅读活动，后者特别要在中学生中认真组织。

　　提供一套相应的连环画册，供小学生课外阅读。

　　应有一部《陈宜禧传》或《新宁铁路史话》这方面的真实记录。我完成长篇小说之后，所有资料都会献给台山档案馆，一定要台山作者自己写，因为台山人才最了解台山，别人无法代替。

　　在陈宜禧故居建立纪念馆或新宁铁路历史博物馆，以弘扬民族精神，教育当代人及子孙后代。博物馆不但是一部生动的活教材，而且也颇具经济效益。意大利的古城维罗娜，是莎士比亚笔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乡，朱丽叶的故居对外开放，世界各国的观光者络绎不绝，有关图片、画册及手工艺纪念品，人人购买。我相信陈宜禧的感人事迹，也会吸引全国及全世界的游客。

　　评语

　　精忠报国属于岳飞，属于陈宜禧，也属于刘子毅。读完《侨办新宁铁路沧桑录》第三章《立案难，难于上青天》以后，我如是说。

　　和目前广大华侨积极支持国家建设，捐款扶贫、建校、修路、设立医院，赞助奖学等爱国之举联系起来，细加阅读，更见作品的现实意义和历史意义的深远。

　　——文评家文刀评《侨办新宁铁路沧桑录》　　

　　子毅在《爱的庄园》中“夫子自道”式的叙述，让读者领略一个时代知识分子的“历史命运”。和生活在国内的同龄人相比，他们的后中年和老年的命途，被洋天地风雨阳光打造得更加深刻丰满。子毅家的两代人经历无数坎坷而终于团聚，过上安宁的生活，子毅夫妇所栖息的地方，严格地说，不单指他现在的住所，也不单指他们时常回去的故国，而是这样一座以爱为主题景观的形而上的“庄园”。　　

　　——著名旅美华人作家刘荒田评《爱的庄园》　　

　　子毅先生年逾古稀，一生与文相伴，无论顺境逆境，始终葆有一颗勃勃文心，岁月为其添香，风云为其增色，故其文章自然已进入娴熟圆融、有似天工之境。真可谓文心与慧心同在、华章随华发共生。　　

　　——广东教育学院中文系副教授、文艺学博士陈涵平，评《爱的庄园》　　

　　是的，子毅，子毅，实在是生活和写作的一颗“毅子”，草根文群中一颗坚韧的“毅子”。《八年一觉美国梦》也堪称子毅的“毅子”，以“子”之毅，创作出来的“毅”之“子”。恐怕国内的作家难以想象，更难以承受。谁知此中味？字字凝血泪。

　　——著名旅美华人作家宗鹰评《八年一觉美国梦》

　　(文/崔怡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