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到香港公干,趁便给未曾谋面的《香港文学》总编辑陶然打个电话,略表谢意。事缘去年我曾撰文《不理会风的去向──追记我所认知的诗人蔡其矫》,本意寄给他能够在“诗人蔡其矫纪念专辑”占有一席之地,不意过了截稿时间。但陶然不是将之弃之纸篓,而是把稿件转到《大公报》,文章刊出后,又专门打电话告诉我。其古道热肠,让人动容。
电话打通后,陶然热情地邀我一聚,并告诉我乘车的路线,并以《香港文学》期刊作为接头的标记。在鲗鱼涌地铁站口,我看到一个穿着红色夹克的长者,手里拿着一本《香港文学》翩然而至。一问,果然是陶然。
在见陶然之前,我对陶然其人并不陌生。这也缘于我们共同的忘年交——诗人蔡其矫。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就在蔡其矫家中,见到香港文学研究社出版的《中国现代文选丛书》中的《蔡其矫选集》,其中的介绍文章就出自陶然之手。蔡先生也多次提起他和陶然的交情,说陶然曾给他寄了不少在香港出版的书刊,而且他的一些诗歌,也是通过陶然的管道在香港的杂志刊登。
于是,我们在陶然上班附近的咖啡馆,追忆诗坛独行侠蔡其矫的如诗人生,以及文坛内外的一些话题。此际,“满室的咖啡飘香,悠悠腾起不可捉摸的思绪”(陶然《咖啡厅》)。本名涂乃贤的陶然,同蔡其矫一样是印尼归侨。他祖籍是广东蕉岭,客家人,出生在印尼万隆。16岁时和哥哥、姐姐被父母送回祖国大陆求上中学。60年代初,他考入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在六十年代末,他结识了蔡其矫,并得到蔡先生的鼓励,要陶然拿起笔来,从事创作。1973年,陶然移居香港,从事文化工作,并开始写作,体裁涉及短篇小说、中篇小说、长篇小说,散文、散文诗、评论等等。迄今为止,他已出版作品三十多种,这些作品在香港和中国内地、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家和地区出版,有的在报刊连载,有的被改编成连续广播剧,风行一时。
这在纯文学处于边缘地位的商业都市的香港,应该来说,是十分不容易的。但陶然没有忘记他走上文学之路的引航者——蔡其矫。他尝夫子自道:“在我看书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要写什么,后来只是因为诗人蔡其矫的督促,这才让我写下第一行字,从此便踏上努力写作之路……。”
陶然是当代作家同蔡其矫相知相交最为密切的朋友之一,他们的关系甚至让文坛中人为之羡慕。作家巴桐在1983年撰文说,“陶然来港十年,蔡其矫写了十年的信,积有五百封左右,平均每个月竟达四封之多。我曾向陶然索阅过几封,信中绝无闲言赘语,诗人用清秀工整的字迹,循循善诱地阐述他的文艺观、人生观,几乎对陶然的每一篇作品都作出了悉心的指导。陶然,真叫人羡慕你有这样一位恩师!”
人际往往是双行线。陶然也一直想为蔡其矫做点什么。他认为,蔡其矫的诗名并没有同他的诗歌成就成正比,无论在文革前或之后。早在1976年,陶然就同作家也是同事古剑合计为蔡其矫出一本诗集,并坐而言起而行,陆续植字,但最后无果而终。至今想起来,他还抱憾。
不过,这种心情,在三年后得到缓解。1979年,同样是喜欢蔡其矫诗歌的梅子,在香港文学研究社主持一套“中国现代文选丛书”,邀请陶然编选《艾青选集》和《蔡其矫选集》,陶然终于圆了自己的心愿。在这本选集中,也收了蔡其矫的散文。当诗歌在新时期大行其道之后,在商品经济浪潮冲击之下,一些写诗的人纷纷转向,投身散文、小说的创作,陶然也曾问及蔡先生为何不写写散文,以及他的经历,蔡先生坚定地说,就写诗,就写诗。正是这种心无旁骛的心态,更加让人敬佩。
在交谈中,陶然对自己的创作没有介绍,而给人以温文敦厚、恬静内敛的印象。不过,从他赠与我的《阅读陶然——陶然创作研究论集》、《陶然中短篇小说选》和《生命流程——陶然散文诗自选集》中,我进一步了解他创作的心路历程。作为一个南迁作家,陶然有着侨居印尼的经历,也有回归故国求学、工作的生涯,而在商业之都香港,更是目击商业社会、商业文化之人们在其中的沉浮和人生百态,进而用他敏锐的眼光,捕捉到笼罩在金钱世界三教九流的生态、心态,展示作家的人文关怀和对生存、命运的拷问。有论者称,陶然的小说主要由移民世界、商战世界和情爱世界三种主题风景构成。事实上,这三者,在陶然的小说中是密不可分的,并以互文、互补的关系共同构筑其小说基石。凸显其独特的艺术风格。值得一提的是,他观照移民的小说,更多的是加入自身的观察,比纯粹的香港作家更有心的体验。如长篇小说《一样的天空》,其扉页就这样写道:“书中的三位主人公毕业于北京同一所大学,先后来香港谋生。十年后,在一样的天空下,却展现了不一样的人生:陈瑞兴从打工仔变为商界富豪,王承澜仍是靠笔度年的寒士,而当年大名鼎鼎的红卫兵首领方玫却做了陈瑞兴的情妇……”其间充满金钱、名利、地位、家庭、爱情、友情的冲突与波澜,曲折跌宕,让人一唱三叹。而其中心态的描摹、情绪的波动,谁说没有陶然和陶然一辈南来移民的甜酸苦辣?!
解读小说,不是我的强项。事实上,让一些论者叫好的陶然散文、散文诗,同样深得我心。学者王光明将他的散文诗称之为“感觉与心灵的风景”;还有人誉之为“挽留和再现梦影”的能手。我手头有一本陶然赠予的散文诗集《生命流程》,就我的直觉看来,陶然的文字功力了得,就像出版这套丛书编委会所评论的那样“简洁、优美,以‘短’著称,以‘精’膺誉”。他的笔下,有香港时间、京城五月天、深秋上海、旱季赤道、狮城短笛等,写举目所见,聚瞬间感悟,重念旧情怀,即使在欢娱的时刻,仍葆有淡淡的忧郁。像重返印尼儿时的“寻梦园”所发出的感叹:“时空漫漫侵蚀令我忘却的感觉,刹那间像急流似的回涌而来……如今置身当年义无反顾的地方回望,有多少豪情岁月还可以重拾?今宵借宿”寻梦园“,昔日已经变得遥不可及。”就有人事沧桑的一脉温情和些许幽愁。走在南京午夜长街,陶然会“乍然记起,我上次瞥见的《廊桥遗梦》海报,不知何时已经随风而去。”而正是这种瞬间流动的感觉定影,在含蓄蕴藉、婉约轻柔的咏叹中,给人予如诗如梦的幻美与惆怅。
在辛勤笔耕的同时,陶然还是一个编辑家,他在香港《中国旅游》杂志任职多年,还担任《香港文学》总编辑。在陶然的办公室里,我看到书籍、报纸堆满他的房间,墙上挂满许多文艺界造访带来的锦旗,以及一些大大小小的艺术品,包括傩像、关公像等等。从事编辑业务,说得好听一点,是一个高尚的职业;说得难听一点,是一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使。但陶然甘之如饴,也使得这本从创刊于1875年的文学刊物香火延续至今,称得上“常青树”了。而他以作家之身份,编辑之人脉,在诗人蔡其矫过世不久,便出版了整本的“诗人蔡其矫纪念特辑”,洋洋一百多页,其中聂华苓、谢冕、北岛、舒婷等均是享誉海内外文坛的知名作家、专家,从中也可见陶然的亲和力。临末,陶然告诉我,他和北岛还准备编辑一本纪念蔡其矫的文集,以悼念这位唯把虔诚献给诗的前辈,让他的诗名像那维多利亚湾波浪发出永无止息的声响。(王永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