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交游不广,至亲好友屈指可数,因此必赴的婚丧喜庆不多。这次破例参加了一位并非至亲好友的追悼会。交情不深,赴会时的心情也就不沉重。却没想到这历时一个半小时的追悼会使我感触良多,获益匪浅。
我们系有个传统,每周五下午邀请外地的学者来演讲。初来此校时我注意到有位温文儒雅的长者每次必到。原来他是一位退休教授,曾任此系的系主任二十年之久。几年前本系扩建,盖了一间视听俱佳的大教室,就以这位老系主任的名字命名。从此周五的演讲就有了理想的场地。十几年来我们就只在此相见,直到上学期的最后一次演讲。然后就听到他过世的消息。
几年前逝者为了健康不佳的妻子,两人一同住进养老院,妻子去世后他就留下来住。美国电视故事里出现的养老院不是十分豪华便是万分恐怖。这是我头一次走进美国的养老院。很朴实、安静、整洁。
这个中西部的大学城冬季很冷,不像不知寒冬的佛罗里达和亚利桑那州,美国老人退休后趋之若鹜。留此的老人不是因为儿女居住在附近就是不愿离开这个文化学术活动频繁的小城。逝者是属于后面的一种。
会场就在逝者生前居住的养老院中一间临窗的大厅,没有鲜花,也没有其它装饰。与会者百人左右,其中白发苍苍甚至用轮椅者多是逝者院友。其它就是家人和同事了。
我到场稍迟,序曲已经结束。一位少女正在台上念一首诗。节目单上说那是逝者的孙女。念的是人们熟知的,十九世纪英国女诗人克莉斯缇娜‧罗塞蒂(Christina Georgina Rossetti, 1830-1894)的《记着》(Remember)。我将它翻译于此。
记着我,当我离去,/去到远方那死寂之地/当你再不能牵手留住我/我也不能再欲去还留/记着我,当你再不能天天/倾诉你对我们未来的憧憬/只需记着我;你知道/那时谏言与祈求都已太迟/你若暂时把我忘却/而后追忆我时,不要悲恸/黑暗与腐朽中若留下/我过往的丁点思绪/你应忘却而怡然,那将远胜于/因怀念而神伤。
接下来是逝者的两位儿子追忆父亲的身世与为人。我才了解为什么序曲选自于捷克作曲家斯梅塔纳(Bedrich Smetana, 1824-1884)的音乐《我的祖国》(M罝 Vlast)。原来逝者本是捷克人,三岁时父亲死于一九一九年的大流行性感冒。母亲便带着他投奔移民于美国中西部的亲戚。他一生的头三年住在皮尔森(Pilsen),地处如今的捷克,也正是斯梅塔纳读过三年高中的城市。
他成长的环境并不富裕,家里靠经营一间小电影院维生。从小就在电影院清场后扫地、收卷影片。但他聪明好学,获得芝加哥大学的博士学位。
他的长子说得好。他说如果我反映我对父亲的看法可能不完全正确,就像镜中反映的影像左右相反,所以我来反映别人对父亲的反映,这样就不是左右相反,而是正确的影像了。
真的,亲人与同事,还有养老院院友所反映出来的都是同样的影像——一位谦谦君子。他们都说从未看到逝者动怒提高嗓音。一生如此漫长,这哪里是容易做到的?
乡愿易为,谦谦君子却难当。君子有所为,亦有所不为。是君子便有坚守的原则。两位上台致词悼念的同事都是在他任上聘用的,都深知何处是界限!
在整个追忆悼念的过程中,除了那首诗以外,没有伤感的话,也没有吹捧的话。因为两者都是对逝者的不敬。他知足常乐。认为自己除了三岁丧父以外,一生都十分幸运。世上有多少三岁丧父的人能不埋怨老天不公平的?他是生物学家,对自然界充满了兴趣,常赞叹地球上生命的诞生是如此美妙。而在死前几天又说死亡的存在也是如此美妙!什么样的人能如此热爱生命,又能如此坦然地迎接死亡?
此时乐声再度响起,是熟悉的德弗乍克(Antonin Leopold Dvorak, 1841-1904)的《新世界交响曲》(From the New World)。另一位故国的作曲家。和逝者一样,德弗乍克来到美国中西部,探访移民于此的捷克亲戚。新大陆当中这片丰饶的土地、广阔的天空赐给他生命的活力,创造的灵感;也赐给我们一位平凡的典范。(来源:美国《世界日报》,作者:徐祁莲,寄自爱荷华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