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了几位喜爱古典音乐的朋友,去听“古典音乐之夜”,纯粹是为了她。
记忆中,可能是第一次聆听这半专业交响乐团的演出。台上的乐手看来那么年轻,手中音乐会特刊上印着的曲目,分量却很重。等待她出场时,身边的梅递给我另一本节目单。时间是1970年,地点是台湾台北阳明山华冈。黑体白字的封面,凸显出她拿着指挥棒,深邃而宁谧的眼神。那饱满如娃娃般的脸庞,仿佛流溢出源源不绝的音乐之泉。
介绍我去听这场音乐会的莲,在电话中第一次提到她的名字,我就叫了起来。她可是我们那一代人的偶像呀!在女性指挥如凤毛麟角的古典音乐界,她曾像流星般灿烂闪耀,让我们仰望而惊艳。然而,突然间,这当年被誉为“亚洲女魔王”的华裔才女,就消失了,以致当莲提到她时,我不觉问一句:你说的郭美贞就是那位六七十年代横空出世的女指挥家吗?
是的,就是她。在热烈掌声中,满头白发的她走到指挥台上。圆圆的脸庞上,一对炯炯发光的眸子。三十年流光必如一瞬吧,这一刻,多年病痛远去,她的心中只有音乐。潇洒利落的一个转身,那魔棒挥起,乐音汨汨涌溢,织出一片海山。是鲜少聆听的孟德尔颂作品《芬加尔山洞序曲》。也称“孤独之岛”。
听交响乐,全然外行。喜欢的是那种沉浸在乐音中,任心灵天马行空的感觉。这一夜,却是全神凝注地看她激情的挥舞,那铿然有力的一点,一指,饱满而精准。感觉到乐团有点跟不上,展现的气度与她的磅礴大气,似乎有点距离。有趣的是,舞台上的她倒像是个活力充沛的年轻人,带着一群中年人往前冲。梅忍不住说:指挥还是那么令人激赏呀!乐团也不错,如果能多合几次,一定更好。
梅是个乐迷。年轻留学台湾时,念完本科,还去修了一年音乐课,在台北阳明山的文化大学,就在那段时间,与当年声望如日中天的她有了数面之缘,还参加了她主持的音乐营。如今我手上翻着这本黑色的特刊,就是梅保存了近四十年的珍品。而手上另一本蓝底白字的英文特刊,则是这场音乐会的介绍。一中一英,横跨时空长河,她的资历却大同小异。1960年指挥澳大利亚悉尼交响乐团,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性指挥,1964年在纽约获国际指挥大赛第一名,成为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的助理指挥,不久就成为纽约爱乐交响1967/1968的指挥……数数她曾指挥过的世界知名乐团,令人惊叹。而所有的辉煌似乎都停格于七十年代。
早报的专访,说她一直在和死神搏斗。可是看她虎虎生风地指挥这长达两小时的音乐会,展现出的壮美姿影,多么令人动容!在激情澎湃的柴可夫斯基第四交响曲中,我不断地想:经历过长年的病痛,或许也看尽了世态的炎凉,今夜舞台上,她依然是颗闪耀的明星,一个永不言败的勇者。(摘自新加坡《联合早报》;文/罗伊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