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美国国庆的这一天。西雅图的夏日黄昏,明净亮丽得叫人心花绽放。我们驰车飞奔在驶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上,车上放着刚租来的轮椅。车窗外,湛蓝的晴空下,雪山,静湖,水天如画。此刻,载着妈妈的飞机,正慢慢降落在这美丽的城市。想起一年不见的慈母,我心中的欢喜和丝丝焦虑,缠结一团。不觉催着操驾驶盘的K:怎么还没到机场?我们不会迟到吧!
弟弟的长子德德,是我们罗家的长孙。家住芝加哥,却选择到西雅图举行婚礼。这真给我们出个难题。长住纽约的妈妈,如果不愿错过这对她来说,意义极为重大的罗家长孙婚礼,就必须自纽约飞来西雅图,飞程约六小时。她九二高龄,长途飞行安全吗?万一有个闪失……于是,几个月来,我们姐弟妹在长途电话中一再讨论,就希望能找个最妥善方式,陪伴妈妈飞这一趟长路。靠近妈身边的二妹,因为女儿正在这时分娩,无法分身。而妈一向恋家,视远行为畏途。算来已有二十年没作长途飞行。几年前有过小中风,听力极弱,近年行动也很迟缓……种种考虑,我们谁都盼望妈妈来,却谁也不敢强力说服妈妈,来?或不来?时间一刻刻拉近,大家都等她做决定才订机票。
五月间,她终于在电话中很肯定地告诉我:“西雅图我不去了,虽然我现在身体很好,可是不知道,到七月会怎么样?”几个月的犹疑就此画下休止符。此后她没再提说起这事。
谁料就在昨天,婚礼前两天,当各地飞来的亲友让我们忙得不可开交时,纽约的二妹来电话:“妈妈突然吵着一定要去参加德德婚礼,而且怎么劝都不听。我只好到处找机票,居然找到两张,就请护理小楼陪她去。”怎么放心呢?小楼虽能干,英文却不通……出了那中文通行的纽约法拉盛区,她能顺利陪伴老人家作此远行吗?
“不行也得行,我们一定要让妈完成这心愿。”
女儿的家成为迎接妈的大本营。大家紧急动员,几小时后,我们租了部大车、轮椅,借了麻将牌、麻将桌……因为“妈妈不能闲,她一闲就会吵着回家。”二妹殷殷叮嘱。身边的女儿不觉叹口气说:原来做九十岁老太太这么好,你要什么,人家都会顺着你。
步入机场,就看到小楼推着妈妈走过来,那一瞬间,突然感到时空错乱,似乎回到樟宜机场。那年,爸妈第一次到访新加坡,迎机的兴奋和欢悦,仿佛还腾耀心头,而流光已匆匆洗去二十年。能在作客女儿家时,迎接妈妈到来,是上天赐予我这少小离家,恒久怀着歉疚与思念之情的人,最大的恩典。
回程路上,紧偎着妈,任她静静地将我的手,握入那双温热的大手中。多少关爱话语,都浓缩在那紧握中。妈欣喜地看着车窗外灿美的落日,一句句慢慢说:坐飞机一点不累。从西雅图回去后,我就想要回北京看看了……十八岁离开,没回去过。
跟二妹打电话报平安。我们不约而同地说:就在今年内,陪妈回一趟北京,完成她的心愿吧。(摘自新加坡《联合早报》;文/罗伊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