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姐几乎在每次通电都说,“等你们回来住,我们……”
新加坡老友面对社会人口组合日新月异,则口口声声说,“别回来了,何必?”
这次回新加坡探亲,在观音堂外遇见金翠,12年没见,她依旧似当年温雅均芳。还能认出我,实在奇迹,我比当年重了10公斤。回来后我们通电邮。她写道:“以为今生今世再也无法逢见你了。”这句话使我感动,又觉得有趣,好像我们是被迫分离,又好像是劫后余生。
这次回新最叫我吃惊的接触,是从下飞机进厕所,听到两个来自中国的清洁工站着聊天,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到我上飞机前在新加坡的最后一杯奶茶,也是中国工友为我冲泡的。咖啡店、食阁、酒楼、小餐馆里,到处是中国工友在招待我们。老同学问起故乡何异?我说,我们大批的阿嫂安哥在哪里?
我时常感慨:回来看不到熟悉的容音。我先生安慰我说,他们告老退休,在家享福。
找不回故园旧时路已属寻常事,鱼与熊掌,在小小面积上我们要发展就要割舍保存危瓦枯藤的人文浪漫情怀。也罢。景物非昔,人物亦非昔。也罢。人非树木,我们都是浮萍。我们都是云。我们都是追求感觉更美好的世间人民。
短暂一生里,我有幸居住三国。童年七年最完美的人生在印尼度过,那个无汽车的岛居终生难忘。四分之一个世纪烦恼苦恼重叠缠身的人生在新加坡,是个磨炼心智的道场,让我省思人生真谛。此时头顶着荷兰的云空,半生已然瞬逝,在宽广的云体下我得到心灵平静。
苏轼对待自己的一生做了这样的评价:“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吾乃洗尘烧饭凡夫,敢与伟大的苏轼相提并论?忍不住要提起东坡居士这《自题金山画像》诗句,仅因为首二句感同身受,后二句只需改成:问汝平生乡故,印尼新岛荷兰。
回不回去?再移动,不管到哪里,都需要适应,等于再度做移民。虽然如此,家人好友都在新加坡啊!我的感情罗盘!(摘自新加坡《联合早报》;文/马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