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夏日黄昏,最是宜人。那天在网上订了票,准备去听西雅图交响乐团的演出。女儿建议我们乘公共巴士去音乐厅,省了在城中心四处找不到停车位的烦恼。
说来惭愧,年年回美国探亲,却没有乘坐过当地的巴士。这个幅员广阔的国家,私家车价廉物美,几乎是家家有车,而且还不止一部,消耗了多少全球的资源。也因为这样,绝大多数城市的公共交通设施,都少人问津。西雅图算是个环保意识较强的地方,公交服务还算方便。而我们一方面批评当地车口太多,却又几次提议女儿再购一车。环保轮到自己头上,竟也是私心当道。
这个美丽的日落时分,决定乘巴士进城。乐龄者的车资竟只要美金五角,在这油价高涨的时刻,这廉宜票价简直令人不敢置信。车上乘客不多,慢悠悠的车速,穿街过巷。闲闲望窗外远山近水,天光云影,绿荫浓郁,夏花如锦,未抵音乐厅,好像已沉浸在美丽的音符里。车子驶近市区某站时,司机突然离了座位,将车最前方直摆的长椅收起,留下不小的空间。而乘客上下车的平台此时也徐徐下降,与街道接连成一通道。
一位满脸大胡须的年轻人,坐在轮椅上,驾轻就熟地顺着通道“驶”进来,连人带椅在前方坐定。这时有热心的乘客,将车顶垂下的安全带拉下,把轮椅系定。全车乘客耐心等待,巴士驾驶等大家都坐定,才从容启动引擎。免不了想起,亚洲很多城市的公交车,乘客拥挤如沙丁鱼般的画面。而这一刻,见证了车上乘客的耐心和热心,也不禁为这社会的文明与对个人的尊重,深深感动。
“是呀!在美国,人就是那么神气。你没听你爸生前常说的。他是轮椅将军。我们走在路上,谁都会让步。”飞到纽约和妈妈团聚,与照顾妈的护理小楼聊起这事,她兴高采烈,提高嗓门说。
“轮椅将军”?爸爸这么说过?想象中还真神气,多么幽默呀!骤然间,几年前推着爸坐轮椅在纽约法拉盛街头漫步的情景,一幕幕都回到脑中。生,老,病,死,是我们逃不掉的宿命。能陪着双亲慢慢老去,看着风烛残年的他们,无怨无忧,不躁不急地,笑颜面对逐渐衰疲残弱的躯体。这不就是我今生最刻骨铭心的功课吗?
那日陪二妹到巴士站接妈妈。看小楼不慌不忙地将坐着轮椅的妈妈,从巴士上推下来。一地灿亮阳光,照着妈银白的头发,我满怀欣喜地跑过去,凑近她耳边说:爸爸是轮椅将军,你可是轮椅太后呢!(摘自新加坡《联合早报》;文/罗伊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