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大儿子毕业了,当然,是小学哩。
这几天老大心伤神忧,念念叼叨说舍不得他那班从小不丁四岁一齐长到今天的同学,看他吃不香睡不稳,唉哟,心像给掏了出来似的。
这儿子生性重情,比同龄人成熟,好是好,但肯定容易受伤,活得也会比别人累。总不能教儿说,傻孩子,拜拜就是了,弃旧迎新,很快就会在中学找到新友情的。于是,我也陪儿子感叹唏嘘,分担他的扰伤。儿子说,他要把每个同学都牢牢记在心里,不会忘掉。
儿子就读的是一问私立的天主教小学,每年只招收二十一名学生,私校无论在师资,教学方法,资源等方面都比公立优越,水平通常高于公立的两年在右。所以即使每年学费比大学还贵,还是有不少重视智力投资的英国人非常乐意将孩子送进去,而且十分投入学校的各项活动,儿子班上的矣力尔的父亲是搞研究的博士,周末不辞劳苦带班男孩练足球去,三代律师世家的史云利每年出钱出力为学校搞筹款酒会,我们光会准时交学费,说来真够惭愧的。
别以为很有钱的人才能把孩子送进去,长城酒家分店的常客钟士先生就靠清除房屋水槽,供两个儿子读完这七年。每天早上,他开着那辆架着长梯的旧货车送儿子上学,在那些豪华名车中特别显眼,可他总笑咪咪的,一脸自豪。现在两个儿子都进了顶级中学,品学兼优。
我儿子是班上唯一长黑头发的中国人,也是最优秀的一个,今年他囊括了三门主课第一名及全国六年级毕业统考特别优异奖。在那晚散学礼大会上,当副校长连续念到儿子的名字时,学生家长哗哗声,我却鼻子发酸,差点掉泪,我儿肯定累坏了,他太辛苦了,好可呀。老公不解,你平时不是常说他不够勤奋吗?说他草草做完功课,赶紧玩游戏机,看小说看电视,你常常在他看到一半时硬给关掉电视机。真是的,他倒忘了自己也有份。
今天是儿子在学校的最后一天,儿子说,按每年的习惯,毕业班会在这天向全校师生表演一出自编自演的短话剧,以模仿各位老师的音容笑貌甚至讽刺老师的一些小动作为主题。据说,一开始就是会吹长笛的女同学碧芙扮安得鲁校长早上来礼堂训话,他的头发耸起来,喷了很多发胶还是不肯下去,他走下楼梯时不小心给英文老师孟司太太的长裙伴倒,校长的头发太硬了,把门撞开了一个大洞,学生老师趁机都逃走了,开始他们的冒险历程。天马行空,任其发挥,只求搞笑。
这天,我们每个六年级的家长,都一早等着,老师警告,会有很多眼泪。首先走出那扇黑漆、金色把手大门的是Rachal,这个被我儿子断言为有一天会成为歌星的胖女孩哭得哇哇叫,她妈妈赶紧伸出手迎上去,接着是漂亮的Fay,在他们学校排演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话剧中,她扮演痴情的海伦娜,我儿子就是她爱上的杜明基,Fay泪流满面,她的父母也赶紧上前,十三个女孩无人不哭,男孩看起个个笑嘻嘻,还相互推推撞撞的,可骗不了当父母的。我只扫扫儿子的头发,我知道回到家,他就难忍泪。
他这班小同学一共有二十个,翻开那本成长相册,看到他们学前班时那小小幼雏的脸,不禁感叹,今天他们却成小大人己知离别的愁怅。这七年不论是他们还是我们当家长的,感觉就像一个大家庭般,难怪儿子他们几番泪别,除了最后这天离校,还有迪士高告别舞会,超豪长房车游览利物埔夜景娱乐晚会,都是离别惜惜的。儿子问,是不是中学毕业大学毕业也会这样,我说,长大了就会少了这份美丽的稚气了,有更多事情等你去忧虑。
我觉得父母给孩子的应该是一个港湾,去了远远的船,不管是大船、小船,都需要一个平静安全的地方停泊整装以继续航行,要这首疲倦甚至受伤的船回到你的港湾来,得有不能没有你在路途的感觉,这种感觉的培养就在我们活在当下的点点滴滴中。那怕是轻轻地抹去他眼角的泪珠,用两分钟听听他语无论次的委屈,拍手赞赏他写了篇自以为可媲美《哈利保特》的作文,这太重要了。我每天都跟儿子说好多次“I love you.”,我打算一直说下去,不管他们是当了别人的丈夫,孩子的爸爸。
今年长城酒家除了我家老大小学毕业外,楼面Ivy传媒学毕业,厨师Paul的儿子David更以一级荣誉学位数学毕业,这两个优秀的人现在都在打暑期工,准备继续读硕士。Ivy和David都来自并不很富裕的家庭,可他们的父母深明受教育的重要,不但给予经济上的最大支持,那一份源源不断的爱连我都感觉到。尤其是出身于海军家庭的Ivy,这个钢琴八级,还弹一手好古筝的漂亮女孩十八岁从河南来到英国,边上学边打工,在长城酒家做三年多的楼面,生活自给自足,非常懂事,跟David一样是本酒家的优秀员工。我觉得他们和他们的父母都了不起,是我跟儿子都要学习的榜样。
路遥遥。我儿啊,继续上路吧。(摘自英国《英中时报》;文/叶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