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一位好朋友曾长驻内地公干,自然要恶补普通话,记不起怎地发现我的普通话似乎比他还要好些,他便好奇地问:“你怎样学普通话?”我从来没有花过一文钱交学费上课学普通话,念大学时校内有多种免费的语言课可修,我都没有兴趣,我的普通话从来没有正式由“波婆摸佛”学起。任何语文在书面语和口语总有一些差异,不一定都可以“我手写我口”。学口语应先多听、然后多讲;学习书面语,则应先多读、后多写,实乃不二法门。
念中二的一年,表兄拿了一部手提录音收音机到我家,便揭开我听歌学两文三语岁月的序幕。我今时今日经常鼓励小朋友多背书(只限经典名著),但是自己小时候却不喜背书,只应付了课堂所需便是。而所谓不喜欢背书,只是自己想当然,实情当年将背书的精神心力都用在时代曲上面去,国语、粤语、英文的都喜欢,听过旋律之后,若是悦耳的便拿起歌词一句一句的学唱。那时年纪轻,记忆力在巅峰状态,多唱几遍便能背熟。当年一本五百页以上厚厚的流行曲歌书,只要随便打开一版,总有一首以上会唱。几十年后,只要音乐一起,多能从脑海中勾起回忆,大约还记得起五六成的歌词。
七十年代不流行普通话的提法,香港仍沿用解放前惯用的“国语”,那时邵氏的国语片已经大幅减产,不过五六十年代的经典国语片的主题曲、插曲仍然流行,然后是台湾的歌星来接力。当时学习国语的条件比现在学普通话好得多,今天许多香港红歌星的普通话颇为差劲,听他们的歌,对学好普通话没有甚么帮助。
当年惯听的国语时代曲旋律和歌词多优美,情歌一般哀亦哀而不伤,不似现时流行曲那么多怨气。例如星洲歌王舒云的《夜茫茫》:“夜茫茫,我独自怀想,想起我的姑娘,几时才能回到我身旁?夜茫茫,没有月亮,大地一片凄凉……”很有散文诗的味道。还喜欢《蔷薇之恋》的副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良辰美景,不要错过。迷蒙的月色,看不清楚,难道你不敢爱我?”粤语版电影由罗剑郎、白露明主演,两人都风华正茂。升上中六之后,听黎恭棣老师吩咐,学人翻翻《古文评注》,读到诗仙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简直有遇到老朋友的感觉,那时的填词人普遍有传统文化的修养。
吾亦喜粤语流行曲,当中有些用粤曲小调,有些拿国语流行曲来配粤语曲词,然后当然是许冠杰、罗文、关正杰等等推动的电视剧主题曲。
七十年代在流行曲消耗的时光,似乎没有甚么考试价值,对当时中英文科的成绩没有帮助,但是真正的好处要过了许多年之后才陆续浮现。
听歌唱歌学语文的妙用,在今天急功近利的教育改革大潮之下很难突围。什么“普教中”的“我手写我口”,只是理论多多,必事倍功半。
(来源:香港《文汇报》 作者:潘国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