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的一天，小我两岁的大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情，被脾气暴躁的母亲打得手心都肿了起来，父亲进门正好看到坐在地上捧着手掌哭得稀里哗啦的大弟，军装笔挺的父亲弯腰抱起大弟，“啊啊啊！不哭不哭……”一边摇着、哄着，他自己的眼圈就红了起来！

　　后来母亲每次说起，总是拖长了感慨的声调：“要是说给别人听，还以为我是多么凶悍的后娘呢！”原来父亲有着他这么柔性的一面。

　　那时，每次回家都要经过父亲管理的营房，常常看到捉回来的逃兵，被按在地上打板子，都是些十几二十岁的年轻男孩子，每被打一下，就大声号叫一声。幼小的我觉得他们实在是太可怜了，也总觉得父亲太凶悍！

　　然而，大约是十一岁那年吧！住在隔邻一位最好的朋友搬家了，虽然是在不太懂得什么叫离别的年龄，但就是心里难过得晚饭都吃不下。搬来一张小板凳，坐在院子的角落里，不停流眼泪，想等着奇迹出现，让好朋友从院子门口再走进来。晚上打开作业本，功课一个字也写不出来，魂不守舍地一遍遍写着好朋友的名字，写着写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看见父亲工整的毛笔字，在那些零乱的名字边写着“朋友是重要的，但是不要因为朋友的离开而过分悲伤，自己的身体是更重要的。”那是父亲拨给我第一笔爱的财富，虽然父亲并未开口对我说一句话，但他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

　　我大学毕业后，在感情的路途上走得并不顺利。某日清晨，父亲把我叫到客厅，面有难色的支支吾吾：“你……”半天后终于口吃般地挤出一句：“这……算是……失恋了！”我实在不忍心看高大的父亲面对幼儿般学语的困窘，但是我自己也遗传了父亲的木讷，两个人如坐针毡般扭捏不安。当父亲又再次开口吐出一个“我……”字时，我终于也鼓足了勇气说：“爸，我已经这么大了，会处理自己的事情，你放心好了！”父亲长长地啊了一声：“那就好！”像是被捆绑的人，从绳索中解脱出来。看着父亲显露的拙样，我已然知晓藏在那魁梧的身子里面的，是一颗小心翼翼、充满关怀的心。

　　父亲一生辛劳，年轻的时候就要担心多病的母亲，到老年又得再多照顾一个得了精神分裂症的小妹。母亲是个正常的病人，只要按时看医生，吃药、打针就好。小妹的病则是没有轨迹可循的，随时都有突发状况，把父亲弄得疲累不堪，直到他自己得了失忆症，才因涣散的脑力换来了身体的休息。

　　父亲十九岁就当上家乡小镇的小学校长，一年后投笔从戎，远离家园，从此再没回过老家。几十年的漂泊、闯荡，父亲从未提起过家乡的任何事情。得了失忆症后，有一段时间，几乎每天拉着母亲问一次：“我们家老屋后面那片松树林该长得好高大了吧？”然后就不时地催着母亲，什么时候可以回老家去看看。

　　兄妹们经过几次商讨，最终还是没带父亲回老家。他的体力终究显现出老年的痕迹，怕是承受不了那样长途的舟车劳顿了。老家那边，当然没有人认得出这个去家几十年的游子，而父亲还会认得那栋深藏在田间林木中的老屋，和屋后那片广袤的松树林吗？ (来源：美国《世界日报》 作者：郁思 寄自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