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四年夏天,父母到美国来看我,晚饭后常在灯下聊天,望着他们苍老的面容,想到过去他们一生生活清苦,却毫无保留地把一切给了我们这些孩子,我心里有个冲动,好想对他们说声谢谢,说声我爱你,特别是我的父亲。可是怎么也说不出口,这件事让我非常懊恼。
到了爸爸妈妈要回台湾的时候,我送他们去机场,在候机楼里的三个小时中,满脑子里就是太太的叮咛:“千万不要再错过爸妈上机前的机会了!”终于,在出境室的入口挥别了他们,转过身眼泪就掉了下来,我还是没有勇气说出来。
打打闹闹 成何体统
事后和好些朋友谈到我的感受,大家都有类似的遗憾,似乎华人父亲与孩子之间的亲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传统礼教的影响,使得大多数作父亲的都有个牢不可破的观念:“身为父亲一定要很严肃,不然孩子就会无法无天,不把你放在眼里了。”每天为家打拼,有做不完的事,伤不完的脑筋,还有打不完的电话,怎么有时间轻松地跟孩子胡搅呢?再说,要是在孩子面前失了威严,以后就再也很难拉下脸来教训他们了。
不过,孩子们的看法恰巧相反,特别是生长在北美的小孩,谁愿意每天都得面对着表情严肃、指责多于鼓励的老爸?搞不好还会动辄得咎,干嘛自找麻烦呢?不能怪他们巴不得赶快长大去上大学,并且希望是离家越远越好。
凭什么这样待我
回想过去,有好些次我听到孩子房中的欢笑声,好奇地过去一探究竟,他们一下子就安静下来。我问:“你们在笑什么啊,这么开心?”竟然没有人回答。我突然发现,好像我不被欢迎,也许根本就不该走过去,破坏了孩子们欢乐的气氛。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只好讪讪地离去。
我是个“被孩子拒绝”的父亲?伤心气愤之余,甚至有个念头,要去与孩子理论,我是哪一点对不起他们?凭什么这样待我?让我把尊严往哪里摆呢?
静思一段时间之后,我慢慢地了解到,孩子并非不愿尊重我,让我难堪;而是心里畏惧,不知该怎么与我相处。回顾以往与孩子们在一起时,多半都是我在说话,而且是说教居多,听多了连我自己也烦。
选择是在我手中
我面对了一个重大的抉择:要继续保持我的威严?还是开始改变自己,跳进“美式足球肉搏战”式的亲子关系?选择前者,我用不着改变,但是孩子的世界我可能永远走不进去,我与父亲的情况会在我跟孩子的身上重演;选择后者,我就得放下身段,冒丧失父威的风险。挣扎许久,我决定尝试后者。
几年下来,早晨孩子会来搂我、亲我;我可以和他们一起编笑话,笑得躺在地毯上流泪不止;可以在游泳池里打水仗;也能一起面对伤痛,把内心的感情表达出来。不知不觉间,我跟孩子建立了一个开敞、互相关爱的关系。
我明白了爱孩子,不单是一味地管束或要求,更要有真情的交流,让他们明白父母也有失败与挣扎。我先打开自己的世界,走出来,结困是得到孩子更多的尊重与爱的响应,我也走进了他们的内心世界。这种感觉真好! (摘自美国《星岛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