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自己无形中经验了一种“毕业”。本来“毕业”(commencement)就是“开始”(commence)的意思。在这毕业典礼的一天，我开始更加体会到：在这个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的世界上，能活着并能努力奋斗下去，就是一种恩赐……
女儿Edie大学毕业了，今天(二○○八年五月十七日)我和丈夫去罗杰‧威廉士大学(Roger Williams University)参加她的毕业典礼。该校的校园环境幽美，濒临海湾，属于新英格兰地区那种规模虽小，却各以其独特之处而著称的通识大学(liberal arts universities)。附近的Newport城尤以古典堂皇的庞大别墅建筑闻名于世，耶鲁大学建筑系名教授Vincent Scully称该城为“壮丽而不重现实”的城市。
也许正是怀抱着“壮丽而不重现实”的幻想，Edie选中这所风景优美的学校，爱上了它那亲密无间的小天地。她觉得，能在校园里交到几个知心的好朋友，能自由自在地发展自己的兴趣，可能比事业的成功更可贵。
今晨在前往罗得岛州的两小时途中，我很自然地回忆起女儿这些年来的各种成长经验，包括所有甜酸苦辣的经验……但发现自己却一直很难专心，因为我正惦记着远方的四川地震灾区。据报上记载，中国已有数万人死亡，而今天已是地震发生之后五天，不知还有生还者吗？丈夫在一边开车，我一直都在阅读有关灾情的最新报道。
突然，《世界日报》的头条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绝望的母亲跪地弓背，顶住坍塌的天地，留下爱的遗言”。报纸记载的乃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关母爱的真实故事。原来，在中国四川一个灾区的废墟中，有人偶然发现，在一个女人的尸体下面，躺着一个正在熟睡着的婴儿，那婴儿的身上居然毫发未伤。显然那婴儿的母亲，在那山崩地裂的一刻，为了保护孩子，硬是撑起自己的身子，尽全力来挡住倒塌的房屋，终于让婴儿奇迹般地存活下来。据救援人员的报道，透过废墟的间隙可以看见那女人死亡的姿势——她“双膝跪地，整个上身向前匍匐，双手支撑身体，就像是古人行礼，但身体已经被压变形”。最令人感动的是，那个母亲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还留下一个短短的信件：“亲爱的宝贝，如果你能活着，一定要记住我爱你”。
看完这则新闻，我忍不住流下眼泪。在如此冷酷惨重的灾难中，居然也有这样令人感到温暖的故事。是人性的大爱彰显了生命的宝贵价值。
最奇妙的是，今天在罗杰‧威廉士大学的毕业典礼中，我居然也体验到了另一种有关生死的大爱。首先，在毕业典礼流程表的“得奖名单”上，赫然出现那个几个月前才刚过世的女学生名字：Tobey Leila Reynolds。原来，那一向品学兼优的Tobey不幸在康州的一条公路上被大卡车当头撞击而身亡。由于这事涉及“是否大客车司机该负全责”的问题，车祸发生的当天就上了头条新闻。当时消息传来，罗杰‧威廉士的校园里一片惊愕与哀伤。Tobey 生前也是女儿Edie较好的朋友之一，遇到这种悲剧，Edie 和同学们都非常伤心。他们尤其同情死者Tobey的母亲——那是一个单身抚养两个女儿的伟大母亲(Tobey的父亲早已过世)。
在毕业典礼中，校长Roy J. Nirschel很激动地宣布Tobey得奖的消息；说虽然Tobey已经不在这里，但她的学业成绩优异，学校仍要给她学士学位，并授给她一个特殊的“校长奖”(President’s Core Values Medallion)。当Tobey的妹妹慢慢步上台上，为她过世的姐姐领奖时，所有台上和台下的人都感动得压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还有人走上前去献花，紧紧抱住 Tobey的妹妹。
我一直在想：Tobey的母亲一定会为她得奖的女儿感到骄傲。但遗憾的是，女儿已不在人世，已看不到这些。我想象，那个伤心的母亲，在毕业典礼的同时，或者会独自一人在家默祷。或者她会因杰出的女儿得奖， 而得到安慰？或者她会双膝跪地，祈求上帝给她更多的勇气和希望？总之，她必须坚强地活下去。
同时我也想到：这个由车祸所造成的悲剧，表面上和大地震所引起的生死惨烈事件似乎无法相比，但对每个母亲来说，和自己儿女死别乃为人间至痛。所以我能想象Tobey的母亲内心的伤痛。
这时，我看见其它的毕业生们已开始一个个轮流上台领取他们的毕业证书，四周还配上美妙的轻音乐。当司仪大声念出Edith Sun Chang的名字时，只见女儿已走在台上，正在从容地从校长手中领取她的毕业证书……。这时，我忍不住肃然起立，心里既虔诚又感激。
我感到自己无形中经验了一种“毕业”。本来“毕业”(commencement)就是“开始”(commence)的意思。在这毕业典礼的一天，我开始更加体会到：在这个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的世界上，能活着并能努力奋斗下去，就是一种恩赐。
我想，二十二年后，当那个从四川地震灾区幸运地活下来的婴儿终于长大成人时——尤其当他也能像眼前这些学生们顺利毕业、开始人生的另一奋斗阶段之时——他会不会想到他的母亲曾经对他说过：“如果你能活着，一定要记住我爱─你”？ (摘自美国《世界日报》；孙康宜/寄自耶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