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外出跑步。八点钟的太阳正好,花旗松下的路上,掠过一个女子的身影。她正向巴士站跑去,长长的黑发披散抖动如绸缎,呼应着远处太平洋上恬静的海面;腿修长,被白色裤子裹着,小跑时透出妩媚与柔韧兼具的魅力;上身是一件橙色皮夹克。隔得太远,看不清脸部,然而足以引发我审美的感兴,在平常不过的早晨,这位与我毫不相干的女郎,像头顶电线杆上嘎嘎的乌鸦,像松树茸茸的鞭梢落在道旁车子的玻璃上,进入视野。本来要沿着林荫道跑下去的,被这女郎吸引着,临时改变路线,穿过日落大道,再往前跑三个街区,回头看,抢眼的橙色皮夹克依旧在巴士站上,便折了回去,从巴士站旁边绕过,为了好好审一次美。
老来发一次教人害羞的少年狂,尽管没有唯热血青春才有的痴情──迳直走到她面前去,一边揩汗一边说:“你走路的样子真好看……”,说罢作好逃的准备,以防她伸长玉臂,以秋风扫落叶的猛劲,恩赐耳光。
说来此举发自一个审美情结。四十多年前,我在家乡的中学念高三,一天黄昏,在校门外的柑林旁边徜徉,忽然看到校门前踱出两位女子,一路说笑,向城里走去。道旁的尤加利树一下子亮起来。我知道她们的名字,是高二级的班干部。那年她们都是十八岁,貌美该是理所当然的,教我震撼的是姿态,步履矫健,自信,张扬,带着些微慵困。单薄春衫密密实实地覆盖着的胴体,它理所当然地蕴含的致命诱惑力,在行走中自然地散发着,如天女散花,长辫子在背后晃动,双臂大幅度地甩开,似在行军。忽然两人大笑起来,全身抖动,似雨中梨花,该是谈到好笑的话题吧?我发呆良久,直到倩影消失在行道树尽头。
这一幕,从此铭刻心间,一旦遇到类似场景,便鲜活映现。
终于,我跑到女子的面前,边跑边看她的脸──圆圆的,白晳,工整,年龄在四十上下,不算俏丽,但颇动人。无从判别人种,似是亚裔又似是拉丁裔。我看得极匆忙而狡猾,谅她不会发现,她这般进入别人的一次审美过程。
跑开去后我又想,她若得悉,结果更好。获得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欣赏,于她那一方,无疑是既稳妥又妙不可言的快乐。(来源:香港《大公报》,作者:刘荒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