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印度工作期间，有一天晚上一位商人朋友邀请我去喝酒，地点是一个花木扶苏的庭院，里面的建筑很老派也很气派。进到门口，朋友须出示一个会员证并进行登记，我才能随同进入。建筑物很有些年头，楼层很高，我猜想这里过去一定是某位富豪或高官的住宅。推开其中一扇厚重的黑门，发现是个酒吧，里面摆了不少小圆桌和靠背椅，人们熙熙攘攘的几乎坐满了这间大厅。几位男招待托着酒盘四处游走，送酒倒水，十分忙碌。我问这是什么地方，朋友很自豪地回答说这是他们的俱乐部。
在幽暗的角落里，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很是惬意。朋友还不时地跟其他熟人打着招呼，并向我介绍这是某经理那是某董事长，我只好频频握手点头。出来的时候看到大楼的中央有一个铺了地板的室内舞池，面积很大，估计能容纳50对舞伴同时跳舞。“我以后能自己来吗？”我问。他得意地嘿嘿一笑说，要提出申请并批准为会员后才能自己来呢。那么申请提出后要多久才能批呢？我又问。他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要15年！而且会费是80万卢比！”
后来，我需要经常采访当地一些名人，譬如学者、官员、记者或商人等，他们约我见面的地方大都也是某个俱乐部。这些俱乐部全都实行会员制。对外人来说，这是个神秘的地方，对会员来说，这是个可以会友聊天以及健身休闲的场所，也是个可以证明自己社会地位和身份的地方。到这些地方去得多了，我逐渐对这个精英聚会的小小世界发生了兴趣，开始观察和了解印度形形色色的俱乐部来。
高门槛 低消费
首先要明确的是，这里的俱乐部与中国所谓的俱乐部的概念不大一样。中国的俱乐部是个纯粹娱乐的地方，而印度的俱乐部除了有健身的功能外，在很大程度上是个社交场合，含有很高的文化品味，并划有一定的界线，符合条件者方能加入。
在孟买采访期间，我结识了一位名叫沙赫的进出口商。他52岁，妻子是家庭主妇，一双儿女都在读大学。他是一家进出口公司的老板，年收入在300万卢比左右，而公司的营业额则在1.5亿卢比上下。他和妻子有次在名叫“印度国家体育俱乐部”的地方请我吃饭，我也因此就俱乐部现象进行了一番详细的采访。
沙赫说，他加入的这个俱乐部大概是在1950年左右成立的，当时印度刚独立没多久，大批因印巴分治而从旁遮普邦逃到孟买的旁遮普人没什么业余活动，因此要求成立一个俱乐部，让这些老乡有个可以聚会的地方，于是得到了政府的批准，这个名字很大的俱乐部就应运而生，并逐渐发展壮大，现在成了孟买最大的俱乐部之一。
加入俱乐部的首要条件是有钱。沙赫1990年加入该俱乐部时，一次性地缴纳了4万卢比的“报名费”，而当时人们一个月的工资也才几百卢比。现在，该俱乐部的“报名费”已经涨到了近100万卢比，就这样排队的名单还很长呢。一些有名的俱乐部的入门费已超过500万卢比。一旦加入了俱乐部，每年只要象征性地交一、两千卢比的维持费就可以了。
俱乐部的报名费如此昂贵，这里可以提供什么好处呢？首先是各种体育设施供会员及其子女使用，譬如游泳池和各种球类以及健身器材等。许多人都是携妻带子一块来，增强体质、增进感情，并培养子女对体育运动和对俱乐部文化的爱好。其次是环境优雅、服务上佳的餐厅和酒吧。稍好点的俱乐部至少有两到三个餐厅，提供不同风味的佳肴，而且价格只有外面餐馆的一半或三分之二。沙赫请我吃饭，4个人花了不到1000卢比，还包括酒水饮料。我估计了一下，这些酒菜在外面没有2000卢比下不来。俱乐部还可以为会员举办大型酒会或生日晚会，招待的食品饮料只收取成本费。由于饭菜和酒水价格便宜，因此不少俱乐部都规定，除了大型晚会或生日聚会外，会员在餐厅招待同一个客人每月一般不得超过4次，一次招待客人不得超过6人。第三是可以带朋友来健身锻炼，每次只象征性地交些费用就行，譬如游泳每次交10卢比，网球和台球每次30卢比，等等。做运动和吃饭喝酒均可签单，月底结帐，方便省事。所以许多有钱人都愿意在俱乐部请客，认为在这里招待朋友是件很有面子的事情。第四，不少俱乐部里还有商店，里面的商品也只收取成本价，不以赢利为目的。所以在里面吃喝玩乐后，再在小超市采购一番，大包小袋的拎回家，小资们的这种满足感就别提了。
此外，不少俱乐部还有招待所，里面的设施不亚于4星级酒店，但收取的费用却只有酒店的一半左右。当然，必须是会员介绍来的客人才可入住，否则恕不接待。俱乐部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那就是在这里可以找到很多志趣相投、地位相等的朋友。这里经常举行学术研讨会，一些最著名的精英和智囊在这里发表高论，指点江山。在某些富翁俱乐部，里面的会员都是身价千万的老板和商人，他们在喝酒聊天中说不定就寻到了商机，轻而易举地就挣回了大把银子。
名流出入 提升身份
俱乐部基本上是英国统治印度时留下的遗产。当年，英国殖民主义者在印度过着上等人的生活，他们去国怀乡，为打发这里的酷热时光，于是就成立了一系列俱乐部，例如体育俱乐部、戏剧俱乐部和读书俱乐部等。慢慢的，这些俱乐部也向印度少数精英开放，这些俱乐部的成员自然被视为印度的上流人物，不同俱乐部的会员卡则被看成是区分身份高低的社会名片。印度独立前，这些俱乐部全都由英国人把持，独立后俱乐部的种族色彩逐渐消失，慢慢成为当地名流出入的社交场所。
俱乐部虽说主要是聚会和休闲的地方，但也根据人群和爱好而各有特色，有的以商人为主，其中最著名的是孟买的“威灵顿俱乐部”，会员均为超级富豪。有的以高级知识分子为主，譬如新德里的“印度国际中心”和“印度人居中心”，其会员基本上都是著名学者、记者和外交官。还有形形色色的体育俱乐部，什么网球俱乐部、板球俱乐部、马球俱乐部和高尔夫俱乐部等，供会员锻炼身体，聚会聊天。
在上世纪90年代初的经济改革之前，由于经济发展缓慢，汽车和洋房没有现在这么普遍，因此成为某俱乐部的会员就成了显示社会地位的最好方式之一。但即便现在经济发展了，不少大城市的有钱人依然把加入某著名俱乐部当作提升自己身份和形象的捷径。
我认识的一位制药商，他先后加入了6个俱乐部。对此他解释说，有的俱乐部是为了练习某项运动，譬如网球或板球，有的是为了方便结识一些不同行业的朋友或有助于做生意，而有的则是因为离家近，便于一家人休闲。我想，他大概是有“俱乐部情结”吧，这是炫耀财富和显摆身份的一个办法呢。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俱乐部里基本上都是男人的天下，很少看到女性在里面同男性喝酒聊天。但现在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我到过的一些俱乐部里都能看见女性和男性一样在酒吧扎堆聊天，或进行健身运动，但一般喝的都是软饮料。朋友告诉我，女性至多也只能是普通会员，要参与俱乐部管理和决策，拥有选举权，恐怕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漫长的等待
俱乐部由硬件和软件组成，硬件就是基础设施，场所和器材等。软件则是会员。由于硬件容量有限，因此软件也不能随意增加，否则无法运行。大俱乐部的会员在1万到2万人，小俱乐部的会员一般就几千甚至几百人。会员去世或主动退出俱乐部，才能有新人补进。当地朋友告诉我，比较有名气的俱乐部一般都需要排队15到20年后才能轮到资格审核，即便是很普通的俱乐部也必须等上8到10年。针对这种情况，不少人在自己的子女还是婴儿时就替他们提出了申请，等孩子长到18岁或20岁时正好轮上资格审定。由此可见俱乐部在印度富人心中的地位。
排队时间最长的恐怕要算“新德里吉姆卡纳俱乐部”，他们现在讨论的候选人是在32年前提出申请的人。以2007年为例，也就是1975年之前提出申请的人才能成为被考虑接纳的对象。该俱乐部位于新德里市中心最好的地段，紧挨着总理府，大片草坪和古色古香的建筑让每个会员都觉得花百万卢比入会也是物有所值。
新德里吉姆卡纳俱乐部历史悠久而且十分保守，对带着铜臭味的新贵们比较排斥，结果俱乐部会员的平均年龄是65岁。在俱乐部里，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蹒跚来到酒吧里，让招待扶着坐在一个幽暗角落的沙发上，并把边上的氧气罩放在嘴上吸上几口，然后再要上一杯威士忌，或与身边的朋友聊上几句，或独自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这种做派恐怕在其老祖宗英国的土地上都已经消失了呢。
当然，即便排上了队，也不见得就一定会成为会员，还要进行面试，看你是否具备资格。新德里吉姆卡纳俱乐部主任阿马吉特·杜拉特先生直言不讳地说，并不是谁有钱谁就可以进来。入会的人首先得相貌端庄，谈吐得体，举止文雅，容易相处，然后才考虑其他条件。据他说，俱乐部近几年拒绝的百万富翁已有不少。该俱乐部“拒富”，而有的俱乐部则“拒贵”。广为流传的一个例子是，铁道部长拉鲁在2007年春天突发奇想，提出要加入“印度国际中心”。他找人插队，直接把申请递交给了中心主任，两个月后申请给驳了回来，理由是他是个政客，而这里的会员必须是有学术和研究水平的人，他虽然贵为部长，但没有学术成果和外交经历，算不上一名知识分子，因此无法成为该俱乐部会员。说到印度国际中心，我也有一次很没面子的经历。有次我到那里采访，看到该图书馆藏书甚丰，于是问图书馆管理员，可否借阅里面的图书，他们说会员可以随便借，非会员必须交纳1800美元办理一张图书卡方可借阅。我听后脑子有点发懵，便尴尬地退了出来。
最令一些新贵们伤心的是，有些老牌俱乐部因容量有限，干脆就不招收新会员。有的社会学家戏称，印度经济发展快慢，中产阶级日子过得好坏，看印度各俱乐部里申请表的多少就行了。
在我看来，印度的大小俱乐部是聚集精英的地方，也是培养精英的地方。许多会员让自己的子女从小就受到俱乐部文化的熏陶，并结识一些今后可能成为合作伙伴的朋友，形成自己的社会圈子。印度虽然在独立之初就在宪法里废除了种姓制度，但这些大大小小的俱乐部实际上依然隐性地保留着过去的一些传统，包括种姓歧视、等级制度和门第观念等等。
我在结束任期回国前，印度亚洲通讯社社长兼总编辑巴苏先生特地为我举办了一次告别酒会，地点就在一个俱乐部的院子里。他邀请了不少名人，包括部长、总编、名记者和外交官等，中国驻印度大使孙玉玺和夫人也来了。大家一边喝一边聊，十分尽兴。我还利用这最后一次机会采访了石油部的副部长，了解了印度石油战略的发展计划。我当时就暗暗想，何时中国也有一些这样的俱乐部，让新闻界的同行们有一个可以在一起自由交谈，聚会聊天的地方呢？(江亚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