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华人移民家庭都有一个悲欢离合的故事，点点滴滴却又淋漓尽致地勾画出华人整体历史与文化的轮廓。十几年前，我偶然从美国南加州华人历史协会收藏的华人历史遗物中，看到华侨先驱张思逸留下的上千封家信、务农笔记、读书感想，和近百册医书及其它资料。

　　作为学者，我一向对华人家史感兴趣。以后我又采访了张思逸的亲属、后人，并到移民局档案室查阅有关张家的移民资料。张家五代人的历史于是在我脑海中逐渐呈现出轮廓。几经周折，这部以张氏家族移民史为主线，展示早期美国华人生活的历史专著终于问世。

　　虽然是一个普通人家的故事，张氏家族史仍牵扯出不少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张思逸曾是孙中山广东革命政府第一任警察局长陈景华的高级助理。1915年到美国后，他弃官务农，淡泊名利，农闲时以写诗填词为乐趣，长寿到102岁，见证了一个世纪的历史变迁。

　　前中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雷洁琼在南加州大学留学时，曾是张家的中文老师。张思逸当时就评价写道：“此女子举止端详，言语风趣，将来归国后必有大位置。”著名科学家吴大猷在美国读书时，是张思逸儿子的朋友，在1931年5月的一封信中，张思逸夸赞说：“吴大猷聪明能干，学习全班第一，品质亦佳。”

　　南加州第一位华人律师洪耀宗任移民局翻译时，参与过移民局审查，面试张家成员。以后，洪刻苦读书，从南加大法学院毕业，自己开业做律师，又成为张家的法律顾问。

　　张思逸的女婿唐明照，40年代是纽约《美洲华侨日报》主编，70年代担任过联合国副秘书长。唐明照的女儿唐闻生出生在纽约，但在中国上中学、大学，后来成为毛泽东、周恩来的英文翻译。1971年，尼克松、基辛吉访华时，她常常伴随毛周左右。

　　当时已87岁的张思逸看到主流和华埠媒体报道中，频频提到孙女和女婿，感慨万分，写诗填词数首，并注释说：“美国总统尼克松应邀到北京与毛主席、周总理会谈。闻生孙女为之传译。美总统赞她为美国之音。明照婿又膺选为联合国大会副秘书长，特赋诗三章以记喜事。”其中一首写道：“八十七年弹指过，此生漂泊感如何？为民服务孙和婿，高唱红旗国际歌。”

　　诗后还注明“闻生、建生孙女存”。这位老华侨政治上追随国民党，当年对女婿的共产党背景颇有微词，对中国政府也不很理解。然而，在中美关系史变迁的这一时刻，他写给外孙女的诗词，竟以符合当时中国国情的革命辞藻为终句。

　　悬壶济世主流社会

　　张氏家族移民美国的先驱是张翊唐。张家祖先本是广东开平首富。到了翊唐这一代，为争夺家产，兄弟反目，互相大打出手，家道开始败落。翊唐排行第12，一再饱受兄长们欺辱后，幼年离家到广州城学中医、开诊所。稍有积蓄，他便买房置业，并把大儿子、二儿子送进广东警官学校和广东政法大学读书。两所学校都是百日维新后的产物。1900年，张翊唐想在事业上更上一层楼，便告别一家老小，持商人签证只身进入美国。他在洛杉矶华埠的翠花楼饭馆上面租下一间店面，悬壶济世，挂牌行医。

　　20世纪初，西医对很多病症缺乏有效的治疗方法，中医传统历史悠久，博大精深，能解决很多病症。张翊唐虽然在翠花楼饭馆上面开了诊所，但一直选择住在华埠外的九街或南山街，并把住所当作自己的主要诊所，还请一位白人按摩医师做经理，一位西人妇女做秘书，大张旗鼓地招揽白人客人。不久白人便成为他的主要病人，很多白人带着久治不愈的疑难病症登门拜访。

　　一位铁路公司的职员身上长了一个恶疮，动了四次手术，恶疮仍然流脓不止。张逸唐精心治疗，妙手回春，两个月后这个病人痊愈。一个小女孩久咳不止，消瘦如柴，家长带着看了几个西医，都说是不治之症。朋友介绍这位家长来找张翊唐求救。小孩服了他的药后，咳去肺清，再次成为一个活泼健康的小姑娘。一对中年白人夫妻长期被胃痛所折磨，晚上常常久久不能入睡。他们看遍了所有认识的西医，效果甚微。万般无奈下，他们找到张翊唐。张认真把脉，对症下药。经过他的治疗，两人终于彻底康复，从此可以高枕无忧。走出唐人街，到白人社区去挂牌行医使张翊唐很快成为洛杉矶颇有名气的中医。

　　但美国政府没有赋予中医师行医的执照。尽管一些中医师们医术高明，业绩斐然，中医公开的职业只能是卖中草药，而不是医师。所以中医师常常受到各种各样的骚扰干涉。加州西医医师协会对中医更是忌火难压，常常伙同移民局及其它政府部门，对中医馆或实行突击检查，或设下各种圈套，以各种理由把中医告上法庭，加以处罚拘捕。扮成假病人的西医师或政府官员，很容易诱导中医师上钩。很多中医都被拘捕或罚款过。

　　我查阅过加州政府早期档案，仅在1915年就有15位中医在南加州被重罚或拘禁。著名中医师谭富园在1927年12月就被罚过150元，如不交款则被监禁30天。有些中医被罚或禁过多次。中医能在美国生存下来，显示出中华文化坚韧的生命力，及中医师忍辱负重，善于在逆境中开拓创业的精神。

　　中医行业在40年代末、50年代初，逐渐从美国社会销声匿迹。然而最终断送中医前途的不是西医师协会，而是冷战时期的麦卡锡主义。当时，进口中国商品是犯法的。无法进口中草药，中医馆自然要关门歇业了。

　　从警官到经营农场

　　赴美行医几年后，张翊唐的妻子不幸病逝。他先设法把幼子张炜英接到美国读书。后来经人介绍，又娶了一位出生在南加州的华人妇女，重建家庭，再添了一男三女。

　　1915年，长子张思逸到美国来考察政务时，张翊唐不仅中医馆生意兴隆，而且和亲友一起投资，购下一块农田，他希望长子留下来和他一起在美国创业。张思逸于辛亥革命后第二年，毕业于广东警官学校，毕业后马上服务于孙中山的广东政府，协助警察局长陈景华禁赌博、封烟馆、抓盗贼、剪发辫，为维持广州治安立下汗马功劳。

　　可惜孙中山的共和政府不久被袁世凯推翻，袁任命广西军阀龙济光为新任广东督办，带着5000广西兵进驻广州。广西兵奸淫掠夺、无恶不作。一次张思逸抓到一调戏良家妇女的兵痞，要将之绳之以法，几名广西兵荷枪实弹，刺刀顶着张思逸的胸膛，逼他放人。幸好另一支广东部队的几位官兵在附近巡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帮助张思逸摆平此事。

　　龙济光进粤后，在家为陈景华摆下鸿门宴。宴后，陈景华中毒身死，张思逸也被差遣到美国去考察警务，实际上是被解除职务。考察完毕后，广州政局依然动荡混乱，回国前景黯淡。于是张思逸先行医、后务农，躬耕养亲几十年如一日，成为南加州地区有名的笋农。

　　从19世纪中叶到20世纪初，华人移民一直是加州农业的柱石。张思逸近半个世纪的笋农生涯，正是华人为加州农业作出巨大贡献的一个缩影。华人务农，和从事其它行业一样，受尽各种限制和歧视。

　　1913年，洛杉矶市政府在几家大地产商的鼓动下，成功地将远在238哩以外的欧文斯谷河水引至洛杉矶的圣费南度谷地区。霎时间许多干旱地一下子变成可灌溉的良田，土地价格飞涨，土地商们为牟取暴利迅速将土地脱手。

　　可灌溉的农田可以种植水果、蔬菜，尤其是商业价值很高的绿笋。这对很多华人有很大的吸引力。张家先后在1913年、在1924年买下两块农地。尽管有法律上的限制，张家或是用公司名义，或是以出生在本地孩子的名义买进两块地产。在这一时期，很多华人用同样的方法买进大块的农田。

　　洛杉矶当时有三大农贸市场。其中之一是由华人和日裔掌控，位于第九街。白人控制的农贸市场位于第八街和第六街。华人和日裔原本也在八街和六街的市场经营自己的农产品，在饱受欺负和歧视的情况下，华人和日裔不得不集资成立了自己的农贸市场。他们的市场历史最短，规模也最小，华人和日裔做得也最辛苦。华人农贸市场凌晨2时就开始营业，比白人的市场要早三到四个小时。

　　种笋尽管利润高，但并不容易。笋农要花3年时间，改良土壤，培植笋秧，笋田第四年才开始收获。20年代，南加州八成的笋农是华人。华人笋农有自己的协会，张思逸担任过三届会长。张思逸的书信和务农笔记中记录了不少种笋的艰辛。4月到7月是笋农最忙的季节，张思逸和家人在这个收获季节常常要通宵达旦地摘采熟笋，按笋的成色分类、捆绑、装箱，然后赶在开门之前送到农贸市场，卖给散客或零售小贩。当时的南加州，很多城市的大街小巷都有赶着马车、挑着担子的华人菜农，为当地居民供应蔬菜瓜果。

　　徘徊于太平洋两岸

　　这部家族史最沉重的一部分，是张家成员进出美国的经历。在排华法案的阴影下，华人失去了移民美国的权力。只有商人、出生在美国的华人，及这两种人的配偶与子女才能出入境。但他们入境出境也要准备好各种文件，经过移民官严格审查、反复的面试，还要有白人朋友为自己的身分作证。稍有纰漏，入境者被遣返回国，出境者要么重新准备文件，要么失去再入境的权利。

　　张翊唐是商人，按当时移民法，他可以申请子女来美。以后，张翊唐、张思逸父子以中医馆和农场种笋业为经济依托，在洛杉矶重整家风，陆陆续续地帮助张氏家族四十几口人陆续移民美国。

　　虽然出境入境手续繁琐，张家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子女，大多有过返回中国求学求职的经历。半个多世纪的移民生涯中，张翊唐、张思逸作为第一代移民，始终保持着中国文化传统、认同中华文化、重视教育，并鼓励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子女，回中国求学发展。

　　19世纪上半页，由于各种历史原因，很多华人家庭长期徘徊于太平洋两岸，生活在两个不同的社会，并认同两种文化。张家的经历是一部典型的一个家庭、两个世界的历史。张思逸的三弟张炜英12岁来美，读完乔治华盛顿大学医学院后，中文早已忘光。但美国没有他的位置，他的第一个工作是北京协和医院实习医师，然后再去欧洲深造。在张思逸的鼓励下，张炜英欧洲深造完后，再返回中国发展。在那里他一下接到三家医院聘书。他先到南京，又去上海，很快成为小有名气的耳鼻喉科大夫。以后他和一位富商的女儿结婚，生了三个漂亮女儿，直到日本占领中国后才回美国。

　　张思逸同父异母的弟弟张炜逊高中毕业后，在父亲和张思逸的鼓励下回到中国，先读南开，后读燕京，再读上海医学院。毕业时正值日本全面侵略中国，虽然是在美国长大的华裔青年，张炜逊没有离开战火纷飞的中国，而主动服务于广西的战地医院。抗日战争结束后，他才回到美国做实习医师，见到了离别十多年的父母和姊妹。几年后，新中国成立，他在张思逸的鼓励下又回到中国，成为颇有名气的内科大夫，还做过中国驻联合国卫生组织代表，直到1979年才又回美国定居。

　　张思逸自己有一儿三女，其中大女儿张玉华经历最为坎坷曲折。1923年张玉华从广东来美国时刚刚12岁，幼稚乖巧、学习刻苦，不仅很快适应美国学校，一年后还跳了一级。不想3年后，张思逸不满美国学校制度，又把她送到天津南开学校。适应力极强的张玉华又很快学会了北方方言，熟悉了北方生活。在南开，张玉华不仅学习优秀，而且能歌善舞，喜欢体育，曾经代表天津女子篮球队参加过全国运动会。南开学校中虽不乏富贵子弟，她还是选择了也是广东移民后代的唐明照。

　　品学兼优的唐明照南开毕业后进入清华留学班，后到柏克莱加州大学读历史学研究所。赴美前，唐明照已秘密加入共产党。张玉华南开毕业后转到燕京大学读教育，1938年她又回到美国，在洛杉矶小住后，到纽约哥伦比亚大学读教育学硕士。唐明照也已回到美国，在纽约办《美洲华侨日报》。

　　50年代初，麦卡锡主义猖獗，唐明照奉命回国。回国后在外交部和中联部任职。张玉华带着9岁的唐闻生来到到加州，住在张思逸的农场。联邦调查局人员曾多次来张家询问她们的下落。张思逸都推说不知道，也拒绝他们进家搜查。1953年，张玉华带着唐闻生离开美国，绕道欧洲回到祖国。一路上，两人还不忘游览名胜古迹，参观有名的博物馆。

　　时过境迁，中华人民共和国在1972年成为联合国合法代表，并可以选派一名高级官员任联合国副秘书长。唐明照入选后，和张玉华重返离别多年的纽约。在中美建立正式关系之前，唐明照是中国政府在美最高官员，除了联合国的事务，他还要处理很多和中国有关的事务。

　　1975年，邓小平率团来纽约，代表中国政府在联合国大会发言，阐述毛泽东的三个世界理论。接待这个高级代表团的重任就是由唐明照负责。70年代初，中国外交局面有了新的发展，外语人才缺乏。周恩来亲自决定选派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到美国上学。到美国后，这几个孩子白天到学校上课，放学后住在中国驻联合国代表团的宿舍。

　　但一年下来，孩子们的英语能力进步甚慢。张玉华不顾当时中国政治气候，毅然决定让孩子住到美国人家里。很快的，这几个孩子便能讲流利的英文。外交部的前发言人、现任驻比利时大使章启月，就是当年这批孩子的其中一人。

　　尽管张家历史有不少传奇色彩，但这本书的目的是以家信、移民档案为第一手资料，把张家的故事融进大的历史环境去解释，更真实地描述海外华人的文化认同、社会经历，和家庭生活才是我的本意。(来源：美国《世界日报》，作者：刘海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