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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牧场主到语言学家

2001年5月11日

朝

                                                                                                 ——温克族学者朝克


                                                    /邓梅芳
   
    他的家乡在内蒙古东北部一个美丽的草原小镇。他的民族只有语言而没有文字,民族的历史与风俗在孩子与老人那里口口相传。然而,他却凭籍着汉、蒙、满、日等多种文字,传扬着中国北方各少数民族语言的特色。
   
    今年3月19日,在美国亚里桑那州凤凰城举办的“原始宗教国际讨论会”上,中国学者的一篇论文引起了与会专家们的兴趣;随后为期三天的第六届“东西方语言文化国际演讨会”,又一篇来自中国的论文再次调动了各国专家极大的讨论热情,给以讨论英语的传播、应用及发展为主要内容的演讨会增添了新鲜的论题。
    这两篇论文均出自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的语言学家朝克的笔端,它们分别是:《中国北方萨满教特殊称谓及印第安宗教称谓的关系》、《论北极圈语言文化的类同现象》。
    朝克是鄂温克人,他的祖先曾以狩猎和渔牧为生,足迹遍及大兴安岭与呼伦贝尔草原一带,这是一个只有语言而没有文字的民族。“鄂温克”的原意是“住在大森林中的人们”,按照朝克的解悟,则代表着与大自然息息相通,并且他自己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也都凝结在大自然中。
    “我没有想到自己会从事语言学研究,高中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还一直认为自己会成为一名地地道道的牧场主。”朝克这样说时,眼神中还流露出无限的神往,仿佛看到了蓝天下他广阔的牧场和牛羊。
   
                      一天要使用好几种语言
   
    朝克的全名叫杜拉尔·敖斯尔·朝克。“敖斯尔”是他父亲的名字,而“杜拉尔”则承袭了先祖的名字,这是鄂温克人命名的传统,希望后代有先祖一样优良的品性。
    1958年,朝克出生在内蒙古自治区东北部濒临着草原与森林的小镇--南屯镇,在这片士地上,居住着鄂温克、鄂伦春、达斡尔、蒙、汉等多种民族。小时候,朝克在家里说鄂温克语,在学校讲蒙语,而他去集市购买日用品时,用达斡尔语、鄂温克语还是赫哲语,就看卖主是谁了。汉语是他接触较晚的一种语言,高中毕业时,才真正熟练地掌握。
    从小在若干种民族语言的交错使用中生活,朝克并未意识到这对他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他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莫过于置身草原、牧场,凝神观看牧民放牧,制作精致的马鞍、农具,怀着虔诚的心理参加富有民族特色的古朴的萨满教仪式、神密的喇嘛教仪式。
   
                     在牧场与大学之间的抉择
   
    朝克是文革结束后第一批通过考试进入大学的学生之一。谈起参加高考的经历,他觉得自己很幸运。
    高中毕业后,朝克在鄂温克旗伊敏索木(蒙语,指公社)伊敏嘎喳(蒙语,指生产队)插队,他现在还固执地认为那是自己的一段“辉煌”岁月在亲手建造完自己的营地之后,朝克就与同去的知青一起,每天早晨四点种起床,学着干各种农活,制作各种农具,放养牲畜,开始了如牧人一般的生活。
    他记得去插队不久后10月份的一天清晨,与三个知青一同去苇场打苇子的路上,他们坐在牛车上,都揣着手随着牛车来回摇摆着,尚浓的睡意却被刺骨的寒冷惊走,原来他们连人带车都掉进了冰窟窿中。东北的10月可不是一派迷人的秋色,那是近乎冰天雪地的寒冷。当他们把牛车从冰水中拉出来时,下肢已冻得麻木了,他们是爬着找到避风的地方。霎那间,朝克觉得自己长大了。
    由于各方面表现出色,后来朝克担任着令知青羡慕的青年突击队队长、知青队队长等职,并兼任牧区学校的语文和算术老师。
    插队时朝克最喜欢的是黄昏的时光,蒙古族牧民会拉起马头琴,在悠悠荡漾的曲调中,倾听鄂温克老人诉说着世代口口相传的民族历史、传说,领悟着民族深厚、质朴的文化底蕴,那时他从心底里感到草原特别美。
    全国恢复高考之后,经过公社知青办、党委、团委的层层审核、筛选。伊敏嘎喳决定推荐朝克去参加考试。社里的通知连续下了两次,都未见朝克前来报到的影子。第三次是队干部将通知送到朝克的屋里,他答应一定要去试试。偏巧那天下着大雨雪,从生产队到公社的道路泥泞不堪,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车马,报考的事又被搁置了。当时他并没有感到一丝遗憾,只觉得自己快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牧场主了。
    几天之后,公社做团工作的干部,专程赶到嘎喳,对朝克诉说机会如何来之不易,陈述学好知识与建设草原的关系。于是,在1977年冬天一个晴好的日子,朝克清楚地记得,他骑了一匹健壮的白马,奔驰在桔红色的阳光与白雪相映衬的原野上,从此,也踏上了一条与牧场主截然不同的道路。
    1978年2月,朝克正式进入中央民族学院蒙族语言文学系学习。初到北京时,他曾写信给父母:我不想留在北京了,我不能习惯这里的一切,我想回草原。在后来的大学时光里,也许是年轻的朝克又发现了属于他自己的天空,渐渐地,关于回草原的事他只字不提了。
    事实上,从大学三年级开始,朝克就迷上了语言学,在阅读了一些语言学著作之后,他隐约地感到,自己从小就讲的那几种民族语言,似乎蕴含着无限的奥妙,从此北方各民族语言成了吸引他不断探寻的神秘领地。
    大学毕业时,他的论文《鄂温克语的语言结构》,被象征着中国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权威机构--中国社会科学院看中,朝克成为其下属的民族研究所的成员崐之一。
   
                        草原与事业、生命相融合
    
    1988年,朝克通过了日本国费生的考试,进入东京外国语学院攻读博士研究生课程。在日本的短短两年时间里,他除了按期完成博士生众多的课程之外,还用日文撰写了10篇学术论文,出版了两本专著,并利用空余时间在日本16所大学开办专题讲座。他于1989年2月初到日本,5月份就用日文撰写出他留学期间第一篇学术论文,让他的日本导师吃了一惊。按照通常的情况,至少要在一年以后,留日中国学生才可能以日文撰写学术论文。
    在日本,朝克收集、整理了大量的日本语言学资料,当他将这些资料同中国北方少数民族语言进行综合比较研究时,惊喜地发现它们之间的类同现象,并推断出:日本阿夷努语同中国北方少数民族的达斡尔语和通古斯语有着特殊的亲近关系。这一论断,在日本语言学界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因为,多少年来,关于阿夷努语的源头问题始终是日本语言学界的一个谜。
    回国后,当学术同仁惊异于朝克获取的成就时,他却认为,是草原丰厚的文化积淀启发着他的智慧和灵感。
    1983年到1989年之间,朝克几乎每年都拿出一定的时间,深入到满通古斯各民族生活的边远山林和草原,开展野外的调查工作。由于目前仍有部分鄂温克、鄂伦春等民族以狩猎为生,居住地极其分散,几年来,朝克的足迹几乎遍及东北平原、大小兴安领和呼伦贝尔草原。在那种近似于探险的生活中,他感觉自己是踏着先祖的足迹前行,他与祖先,与森林、草原、高山,与同族的兄弟姊妹合而为一了。
    在草原上,朝克总是将自己融入到游牧民的生活中,同他们一起砍柴,做饭,放养驯鹿,觅食野果,住仙人柱(一种用桦树皮制作的简易房屋)。在野外的调查过程中他迷过路、生过病,是驯鹿的灵性带他走出迷途,是猎户与牧民拯救了他的生命并带给他几百万字、十分有价值的关于北方少数民族语言的第一手材料,为他今后的研究做了扎实的积累。因而,他不能离开草原。
    从1978年2月来到北京,转瞬间近20年过去了,朝克显然没有实现童年的梦想,在蓝天下放牧他的牛羊,却成为一名地道的语言学家。令他欣慰的是,他仍然要做与自然息息相通的事,仍与祖先生活的山林、草地有着千丝万缕无法割断的联系。
    日常,朝克总是偏爱透明色,蓝色、绿色、粉色,也许那正暗合了蓝天下美丽的草原、草丛间盛开的花朵以及清澈的水流与清新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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