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交谈的时候，她的语调温柔。但曾与她共事的人说，这是一个非常“强势”的人。对于这样的形容她不否认，并且显然很乐意接受。她补充说，的确这是我，一个复杂的综合体。有时快乐，有时也挺忧郁。有时十分大胆，有时也胆怯。有时我是激烈的，而有时我的表现保守。

    三十几年前，她的父亲给她起了个名字——亦非。取自六祖慧能的禅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意喻“似是而非，亦是亦非”。

    有意思的是，这个名字与她现在所处的位置相当的般配。

“我站在一个交叉点上。”

    她指的交叉点，正如她在分析《财富》最近把她评为全球25位正在升起的商业新星之首的原因时说的那样：“我刚好处于全球传媒巨擎在未来发展中最重要的市场——中国区总裁的独特位置。”
这个被称作全球传媒巨擘的公司是VIACOM，世界上最大的传媒娱乐公司之一，旗下包括：派拉蒙电影公司、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MTV全球电视网等，并在美国、英国和南非拥有1300家电影院。1999《财富》500强排行榜上，VIACOM名列138位，市值800亿美元。而VIACOM的MTV全球音乐电视网经过20年的经营，更成为了全球最大的电视网络，覆盖86个国家和地区，拥有近10亿观众。

    她是李亦非-VIACOM中国区总裁，站在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的交叉点上，她的名字似乎是一种最为恰当的处事之道。但是，相比之下，她的态度比她的名字积极得多。

态度积极的推销者

    现在她正在推销VIACOM最得意的一档儿童节目NICKLODOEN。她的老板，78岁的传媒巨富萨默·雷石东在3月底来中国时宣称：NICKLODOEN将于不日进入中国市场。而李亦非的精明之处在于，她明白在现有政策对于儿童教育节目的严格控制下，NICKLODOEN以一个24小时的儿童频道形式播出是不现实的，“但国际间的节目交换与购买是经常发生的。中央电视台少儿部每年都要花费3000多万人民币去购买外面的节目。”
李亦非显得理由充足：“国内的儿童市场是巨大的。中国35岁以下的年轻人市场占到整个人口的30%，其中14岁以下，是观众概念中的少儿，这占到了总人口的20%。在这种情况下，中国自己的儿童节目的生产速度是跟不上的。但是NICKLODOEN不同，过去10年，VIACOM投资近10亿美元来生产精良的儿童节目，每天24小时播出。现在NICKLODOEN在美国所有的有线电视节目中，居收视排行榜首，占有美国儿童节目市场份额的50%以上。从2岁到14岁的少儿，无论有何种收视需求，VIACOM都可以提供。在中国市场上，它极具潜力。”
考虑到中国教育类电视节目市场的不景气，教育类节目的价格甚至低于电视剧，有人对NICKLODOEN在中国能否赢利提出了质疑。李亦非立刻反驳说，“跟所有的教育节目比，我们的节目卖得并不差。虽然短期内不会有很高的利润，但是由于NICKLODOEN的节目成本是一次性付出，因而现在每进行一次版权销售，其实都是在赢利。”

    这是一个积极的推销者，为了更好的说明NICKLODOEN的出色，李亦非举出了实际的例子：“我的女儿现在7岁了。一次，我带她去美国度假。到了酒店之后，我打开电视开关，告诉女儿去看迪斯尼或是卡通网络的节目。因为这是我所知道的两个少儿频道。然后我出去买东西，留下女儿独自看电视。而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女儿并没有看我说的那两个频道，而是自己选择了一个在电视屏幕下方标有NICKLODOEN字样的频道。这让我好奇，于是我问女儿，这是什么？女儿回答说，这是一个儿童节目频道叫NICKLODOEN，它太好看了。其他的儿童频道没意思。后来我开始关注起这个以前不熟悉的频道。而在加入MTV以后，我才知道NICKLODOEN是`MTV电视网旗下的频道之一。”

    这样的推销对于节目的购买者来说无疑具有极强的杀伤力，不少电视台开始找上门来寻求合作的机会。但这并不是说，李亦非会就此坐在国贸西楼的办公室里撑开装钱的袋子耐心等待。事实是，她正睁大眼睛，努力寻找中国本土的传媒至强，进行购并，以便让VIACOM在中国的发展更加本土化，而且灵活有效。

寻找传媒至强

    常常把并购制胜挂在嘴边的雷石东一直在全球不断的进行购并，寻找成功的传媒公司。他自己也是通过这一制胜法宝历经三次庞大的购并行动，把一个传统的家族企业构建成除AOL-时代华纳以外全球最大的传媒公司。但是优质的传媒公司并不是每次都可以找到，这一次，他把宝押在了中国。他给李亦非下了指标：在中国寻找有赢利能力的合作伙伴，范围涉及一切与传媒有关的东西——杂志、电视、制作公司、发行公司以及电影公司。

    于是，在几个星期前北京国际周的媒体圆桌会上，李亦非说她一直在中国寻找合作伙伴，但也同时表示“尚未找到强手”。这样的话让很多人倒吸一口冷气：难道中央电视台、湖南电广传媒都不足已称作强手吗？中国现在到底有没有强大的媒体公司？

    “当然有！”李亦非的回答是肯定的。“中央电视台就是最大的一个媒体，此外还有歌华集团，湖南的电广传媒等都是大媒体。与这样的大传媒在节目上合作是我们所希望的，但要想与他们合资或是投资于他们是政策不允许的。所以在现有的条件下，我要寻找的是个体的、民营的、纯粹市场化运作的传媒公司。”尽管即便是找到了能够合作的强手，也需要等待相关政策的开放，但是李亦非仍然说出了寻找中国本土传媒至强的首要标准：“第一要素就是他要有一个非常好的发行渠道，这将是一个很难达到的标准。”VIACOM正在与据传是中国最大的发行公司——唐龙文化商谈NICKLODOEN的合作。那么，唐龙是否符合李亦非的标准呢？

    李亦非的答案是：唐龙至少是NICKLODOEN不错的合作者。因为唐龙会把NICKLODOEN推广至中国100多家电视台，这意味着NICKLODOEN将有4000多万的收视用户，相当于美国人口的20%。这是一个庞大的发行网络。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唐龙的发行网络庞大，但是国内电视台多以广告时间来换取节目的方式，令唐龙手里的广告时间积压甚多，赢利情况并不乐观。李亦非这时流露出不经意的强势态度：“我认为唐龙的广告时间如果碰上NICKLODOEN这样出色的节目是不存在积压的可能性的！就我个人而言，像NICKLODOEN这样的节目必将有无数的赞助商争相赞助！”

前三名理论

    在中国，成百上千类似唐龙或是至少与传媒相关的公司正于无声处不断成立，暗自操作。在北京国际电视周上，李亦非看到了来参展的580多家电视台和上千家媒体公司。这引起了她的兴趣。她的判断是，在未来5年内，将会有一个大浪淘沙的过程在这些公司身上发生，这对她寻找最佳的合作者将会很有帮助。当机会来临的时候，人们一拥而上，其结果是必然要经历筛选的过程。类似的情景李亦非在互联网热潮中目睹过。两年前，美国的互联网业红红火火。而在中国，一时间几乎所有李亦非认识的朋友都去了网站工作。

    “激烈竞争之后，剩下的就是前三名的精英。就像新浪、搜狐、网易一样，传媒界也是如此。这一轮的传媒热潮过后，剩下的前三名传媒公司，就是我将要寻找到的合作伙伴的最佳对象。中国从官方到私营都需要自己的前三名。”

    李亦非把以上所说的话归结为她的“前三名理论”。面对象VIACOM这样的国外传媒巨擘，是否与之合作，不少人态度谨慎。同样是在国际周的媒体圆桌会上，新浪的王志东把这种合作称作“与狼共舞”。李亦非笑说，王志东其实就是“与狼共舞”的成功典范！当年王志东通过吸引外资，引进战略投资者和资本市场的运作，成为中国互联网市场的领先者。因此应该把“与狼共舞”改做 “与情人共舞”。她的观点是，像VIACOM这样的“情人”带来的是战略资本和管理经验。如果国内的传媒公司把这些东西为己所用，借助资本之路，将会成为最后的赢家。此外，上市融资也同样是件好事。直观地看，这至少可以让传媒公司于很短的时间内，在人力，内容制作，广告销售方面都进行一次飞跃。

    “这使得你在赛跑的过程中跑得比较靠前。你必须在100，或是1000人的赛跑中，首先力争前三名，否则很快就会被拉下来。如果你仅仅是靠传统媒体经营的积累来做这件事，速度比较慢；但是，上市是一剂催化剂，这使得你借助外力一下子冲到了最前面，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要保持你的速度，脚踏实地回到业务的经营与发展。这就要靠你自己了。相对于上市融资，这才是最重要的。”李亦非说。

    如何保持速度得以胜出？李亦非说：“频道专业化。专业化，专业化，再专业化。”

    让她如此看重这一点的，是她的老板雷石东。VIACOM把旗下MTV的收视对象定位于15岁到34岁的年轻人。一次，李亦非在和雷石东一起开会时说错了话：“MTV的收视群为15岁到35岁。雷石东立刻纠正说：“不是35岁，一定要是34岁。”

    “所以，你看，多一岁都不行！”李亦非回忆当时的情景时说。

    接下来她毫不犹豫的道出了一连串的频道定位：
   
    NICKLODOEN：2至14岁；

    VHI音乐频道：25至45岁；

    MTV2：15至25岁青年人观看的主流流行音乐频道。

    在解释这些烂熟于心的数字时，她认为，定位的清晰使得传媒的财神爷——广告商在进行广告投放的时候，十分精确，没有任何的浪费。“当你花掉一美元进入一个频道，而这个频道的观众100%都是你的受众的时候，你的回报率是100%。但是，当你花费一美元进入一个受众是2岁到80岁的频道，而其中只有2%的观众是你的受众的时候，你的回报率将是非常之低的。因此，如何从千人一面的综合频道转变为细分后的专业化频道，正是国内传媒急待解决的问题。”

强势“媒婆”

    李亦非宣称自己其实做的是“媒婆”的工作。因为寻找到传媒强手并使之成为VIACOM的合作者需要借由她的手做大量的沟通工作，这很像是一个“媒婆”要做的事。

    80年代，当李亦非还在美国贝勒大学念国际政治的时候，曾经学过一项称作“成功领导者的十二个素质”的课程。这项课程传达给想当成功领导者的人们一个朴素的道理：成功领导者的素质之一就是要做“媒婆”。这让李亦非一直记忆犹新：“做媒婆是一种素质。有了这种素质很容易在各个场合发挥。”

    有意思的是，李亦非凑巧总是在充当“耐心的媒婆”这一角色。在她担当VIACOM中国区总裁之前，她曾是博雅公关公司的董事总经理。在那里，她的主要工作是为跨国性的大企业做政府公关。这又是一个以沟通和说服为主的工作。这项工作的难度在于跨国企业对中国的不了解以及中国市场的复杂性。设法让跨国客户明白双方的想法和情况是困难的。“就像是夫妻两个人吵架，各说各话。然后丈夫和妻子先后跑到你面前哭诉。听完双方的理由，你觉得其实这事很简单，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说合一下就行了。但是，当你在说合的过程中发现，无论是跟丈夫还是跟妻子说，两人都不接受。于是一遍，两遍，三遍的游说之后，如果两个人合好了，你会有一种成就感，反之，如果两个人最后还是分手了，你会有一种浓重的挫败感。媒婆难当。”

    不过，李亦非扮演的“媒婆”在很多时候显得非常强势。

    比如，当有人问到，同样正在中国拓展市场的另一全球传媒巨头在中国的“落地频道”比VIACOM要多的时候，李亦非飞快地说，从种类上讲， VIACOM 到目前确实只有MTV和NICKLODOEN“落地”。但是，单从音乐频道来评判，MTV是全球最大的音乐电视网。

    “他们只是追随者，而MTV是领导者。MTV作为全球年轻人最喜爱的和最大的音乐电视网的地位是不容质疑和不可动摇的！”

    在闻到竞争的气味时，李亦非的强势甚至是略带侵略性的。李亦非引用雷石东的话说：“我有一种想赢的状态。”一度长年习武，并在少年时得过剑术冠军的经历让她深谙输赢之道，她说：“尽管我可能没像雷石东那样想赢，但我也不想被打败。”

在商场上不要哭泣

事实上，李亦非为了捍卫她“不想被打败”的决心曾经付出过流泪的代价。

    她说：“让我刻骨铭心的其实都是我失败的事情，只有这样你才能记忆深刻，继而改进。”

    这是一次被李亦非称作刻骨铭心的失败经历。一个客户想与中方合作一个大型项目，但是双方提出的合作条件相距甚远。李亦非在这一事件中恰好担当了沟通的工作。经过三个月的艰难谈判，合作的双方始终未能达成共识。此时，李亦非已经将全部的感情投入了进去，她坚持不懈地游走在合作的双方之间，寄希望于最后时刻情况能有所转机。不过，当最后时刻来临的时候，她发现谈判依然僵持不下，李亦非急火攻心：“我很着急，最后就在当场，我掉眼泪了。这件事让我觉得非常后悔。这就好比是媒婆替人提亲，最后没有成功，那是相亲双方的事，媒婆并没有哭泣的理由。而且这也使得在场的人非常难堪。”李亦非在事后回忆道，“即使到现在，我也不愿意去见那个客户，尽管我们早已成了朋友。因为见到他，就会让我想起那段不快乐的经历。从那以后在商场上我绝不掉眼泪。”

    李亦非把这段经历归结为女性的弱点，因为她确实没有见过任何一个男性在商业场合中哭泣。在这一点上，她正不断从雷石东那里借鉴有效的经验。

    李亦非在评价雷石东时说，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媒体巨人。远见和强烈的决心正是他成功的原因。在他一生中的三次大的收购行动中都体现了这一特点。他是果决的，一旦决定就会不顾任何外界的反对和阻挠，排除所有的困难将事情做成功。尤其是1992年收购派拉蒙电影的行为。这是一个历时两年的艰苦过程，被称作“地狱买卖”。雷石东得罪了很多人，甚至一度要闹上法庭，但最后他成功了。不过在当时，大多数人对收购持否定态度，人们认为雷石东做了一笔再愚蠢不过的交易。但是这笔买卖在今天看来是一次异常成功的交易。

    而现在，李亦非正在继续雷石东并购制胜的资本之路，在中国不断寻找传媒至强。当然对于这个备受关注的女人来说，重要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合作伙伴。处在东西方文化的交叉点上，她需要运用智慧和勇气之心努力寻求的尚有很多。

    “我一直在寻找，并且准备继续当媒婆。”——李亦非

    "美国已经有太多的合并例子，让我们再次看到大的并购行动的机会很小。但这种机会在中国也许会发生。”——萨默 雷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