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崔玲 晓静
安顿这个年方29、一脸文静的小女子,原本是北京一家报社“默默”型的编辑,现在却因为第一个“揭发”中国人的情感隐私而一夜成名。出版社费尽心机想出的“绝对隐私”却令安顿后悔。
安顿成名后,引发了两个结果:
一是关於隐私的讨论一时沸沸扬扬,一派说“这本书格调不高”——抖落隐私的有“暴露癖”,欣赏隐私的有“窥淫癖”;另一派说“这本书的出现太好了”,中国人长期扭曲自己的个性,表面上道貌岸然,私下里压抑得要命,这回总算实话实说,舒坦点了。
二是继安顿的《绝对隐私》之后,隐私成了最走俏的基因,一下子被克隆出一堆胞妹胞兄,从“单身男女”的隐私,到“情人们”的隐私,好像中国人突然集体开放了,把所有能想到的隐私,都搬上了桌面……
隐私不是“厕所”
记者:安顿,很多人都认为,“隐私”其实早就是个特别具有流行潜质的话题,但是因为不好意思或者其他的顾虑吧,一直没人做,那么,你是怎么想起来触动这个题目的呢?
安顿:实际上是“逼”出来的。真的,因为我生活周围,许多人都受到隐私的困扰,我听到、看到的这种事情太多了,憋在心里挺难受,不知不觉就想往外倒。也是因为这个原因,1995年,我才从家庭妇女成为北青报的记者,第一篇文章就以口述实录的方式,发表在“社会大特写”上,那就是《绝对隐私》的开头。
记者:某个人因为信任你,把他或她最秘密的故事告诉你,你却和大众分享它,你有没有为此感到不安呢?
安顿: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隐私”?在大多数中国人的头脑中,这两个字与“厕所”联在一起,是极不光彩的,不能见人的,而我这里的“隐私”,和国外的观念相近,是一个极中性的词,是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大方方提起的事。
(纯粹从事实而言,中国隐私和外国隐私恐怕没什么不同,都离不了爱恨别离的那些事儿,主要是中国人和外国人,对隐私的态度不同罢了。)
隐私的主人公们都非常可爱
记者:那么,你和你的采访对象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
安顿:我首先想声明的是:我的那些采访对象都是一些人格优秀的人,因为善良显得有点傻,他们自身有种种问题,但希望周围的人不要出现问题。他们告诉我心底的秘密,而我帮助他们化解心里的压力,获得释然。
这1500多个活生生的生命在采访结束后,仍然活在我的生命里。他们是非常可爱的,我时刻都在牵挂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未来会怎么样?所以我常说:我不能死,(笑了)我是把他们那些“绝对隐私”示以众人、从而共享的桥梁,桥梁断了,两端的人就无法沟通。当我走在大街上,我坚信车不会撞我,当我坐在飞机上遭遇气流,我想一定不会有事。因为我是一个,一个很幸运的人,会有1000多条命。这也是那些采访对象给我带来的最好的礼物。
(听起来,安顿有一点点宿命,因为心系他人而相信造化的力量,时时感到福不祉绕身,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记者:你聆听并且记录别人的隐私,你真正关注的是什么?
安顿:与其说我关注的是人的情感,不如说我关心人性。这是我一直鼓吹的。外国的父亲会一直蹲下去,直视着自己的孩子,与他交谈;而中国这个父权、孝悌的社会,则常常是父亲低着头指责、训斥孩子,这是不尊重人的表现。
同样,我采访的那些对象,包括有特种行业,我都会换位去为他们考虑。我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我希望发现问题,呈现问题,让别人来解决,让更多的人有心理准备,而不是扮演拯救者的角色。
我爱那些人。
(有人说,安顿记述的那些人、那些事,都是病态,安顿却觉得能换个位置,从“问题青年”的角度倾听、思考,是尊重人的严肃的事情。)
是面对面的采访,但不能保证是百分百的真实。
记者: 你怎么看待你的书的真实性?许多人怀疑你的文章、你的那些故事。
安顿:是这样,受访者大多打了腹稿,按照我的思路。他们会猜测我需要听到什么,想听到什么,因为他们已经把我的采访方式通过我的栏目研究透了,再来面对我。也就是说,他一开始就在我的思路上。
同时,人的记忆是有选择性的,这也决定了他想要告诉我的也是他愿意记住的,而并非全部的事实,我确实无法考证。我只能用我的文字去补充。
形成一篇口述实录的是两种事实:他呈现的真实叙述和我们交谈时场景的真实。比如,20分钟40分钟人还可以伪装,而我的采访是8次9次几个小时,那他将无法伪装,必然在某个时刻泄露真相。其中我极力捕捉的东西,会使他的叙述和我的叙述形成矛盾,聪明的读者会从中观察真伪,所以我认为这本书还是真实的。
我一直坚持面对面采访。
(安顿还说她的采访对象中,有一些蕴藏着强大的诉说欲望,遇有合适的时机,便爆发出了意想不到的语言能力,非常流畅,几近完美)
“西化”的安顿,提倡新记者文化
记者: 刚才你谈到采访坚持面对面,除此之外,你的工作方式还有什么独特的地方吗?
安顿:完全是欧美记者的方式。
因为我接受西方的文化比较多,从小受的教育倾向於西方化,看得最多的也是欧美文学和电影,接触的西方记者也多,他们的方式就是非常细心、非常认真。在采访中非常尊重对方。比如,一位《巴尔的摩太阳报》的记者,和我接触半年多,相关采访了近50个人,最后才发一篇文章,用了其中的6个人,我觉得接受他的采访是受教育。
我想提倡一种新的记者文化,我感觉现在的一些记者,都有一种急功近利的心态,不能平视并尊重自己的采访对象,而这个职业应该是神圣的,应该是由人品和学识最优秀的人来做这个工作,因为有机会用文字来表述观点、影响社会舆论的人,是非常难得的,但是不少记者并不珍视它,以素质不高的行为使它蒙羞。
(关於安顿提到的记者新文化这一点,笔者声援)
记者:以口述实录的方式创作,看起来有点偷懒儿,你觉得这本书写起来难不难?
安顿:从技术含量看,确实很容易。难度在於采访,前期沟通。在於面对对方或撞击、或对峙、或互动、或者可以说搏斗的种种心理对抗,引导别人按照我的思路用他们自己的话讲出东西来,这个过程是艰难的,而且充满着小故事。
记者:干吗不打个比方?
安顿:比如一个男孩,已经进了我的办公室,却后悔了,想要离开。我说天太冷了,你先喝杯水吧,从包里掏出一个准备好的塑料杯,为他沏上茶。他又改变了主意,说“现在就谈吧”。我采访完问他时,他说,就是因为这个塑料杯,说明他是真正被我关心的,所以最后关头他改变了主意。
在我的采访中(超过1500个人),象他这样的例子不少,关键是沟通。
“我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记者:安顿,你对《绝对隐私》之后人们的议论了解多少?
安顿:我不关心,我关心人们心灵上引发的触动,不关心人们对我自身的褒贬。
记者:事实上,可以说你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你的书和“安顿”这两个字,已经成了人们关注的内容,你认为人们关注的是什么?
安顿:我知道,国内的关注是毁誉参半的,我们民族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怀疑。不肯面对现实,不能面对现实,讳疾忌医,有人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受访者站出来公布自己,不理解这件事是如何被运作的,而国外的记者关注我们国内大众观念上的一种转变,甚至可以说是顿悟。
记者:告诉我你对自己的评价?
安顿:我曾对唐师曾(新华社著名的摄影记者)说,许多人认为你了不起,因为你做了许多人做不到的事,比如去中东,而我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因为我也做了许多人做不到的事,就是深入到了人的内心,触到了人心最柔软的部位。
(《绝对隐私》)其中许多细节是完全编造不出来的。比如,一个怀胎七月的女士,面对丈夫的离弃会做出什么反映?几个人坐在一起猜都猜不出来,而真正的结果是她本能地捂住肚子。
我认为了解这些细节是我最宝贵的收获,让我的生命丰满了许多,那些我并没有经验过的事,我的采访对象都帮我经验了。
(安顿说这番话时,非常自信。)
安顿说:不要跟我提钱的事
记者:安顿,你一定对人非常感兴趣,而且习惯带着研究的眼光去面对,那么在这个过程中,你自恃的是什么?
安顿:首先,我关注人,热爱人;其次,我有足够的知识储备,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有,我的家庭非常幸福,决定了我心态的健康。我的许多朋友来自异邦,因此我可以借用异邦的眼光、和方式去操作这件事,去关注一个看似毫无价值的人,这是一些中国同行不会去做、不屑去做的。当然他们也永远不会了解到这些普通人身上蕴藏的金子。
还有,我的生活是:用欣赏的眼光过日子,生活就是由有意思的人和事组成的。同时,就是对人的信任,安顿就是个破记者,骗了她你能获得什么?尤其当他们说“不要写,你不要写,我只是想说一说。”你说一堆谎话有意义吗?我不认为人性有那么丑陋,怀疑人不是别人的错误,而是我们自己的病态和悲哀。
我曾经借给一个男孩300元钱,他回家过节钱不够,我当时就借了,我的同事一指头点在我的额头上,说:“他再也不会出现了!”我不相信,虽然直到今天,这300元钱还没有还到我手上,但是有人借钱我还是会借。
记者:说到钱,你的书卖得很好,应该有不错的利润吧?
安顿:有十几家出版社约我的稿子,其中一家开60万天价,我说我要是拿了这60万,我不就得听你的了吗?封皮上写个什么中国第一部关注性的什么什么。我就被你卖了,才值60万?太少了,60万?不卖!我最后就和新世界出版社的邵东谈定了,我特别信任他们,我了解那是一个人品和文品都相当好的地方,邵东又一直是我的读者。
我有三个条件:第一,绝不可商业炒作这本书,几百元钱买喝彩的事我绝不干;第二,书的设计要严肃、干净、精良;第三,别跟我提钱,稿费你爱给多少都可以,我做严肃的事,倒贴钱都可以,但有的事给我多少钱我都不会做的。
这三条他们都做到了。
(安顿透露说,她有一个“很完美”的丈夫,他有能力营造出一种使她可以不用为钱去做事的环境,是丈夫这棵大树,使安顿可以避免许多人、大概也包括某种记者式的急功近利,而比较纯粹、自由地去面对他人和生活。)
为书名后悔,和其他“隐私”划清界限
记者:做完了这样一本书,你有什么后悔的事吗?
安顿:如果说有,那就是对当时起名为“绝对隐私”的后悔。最初的稿子我没有标题,邵东取了这个名字,我还为之一振。因为“绝对”这个词是个哲学上的含义,当它为人们所有、没有公之於众时就是绝对的,而因为这本书,它向相对转化了,阐发了更广泛的含义。
可是随后兴起的“隐私”热却让我吃了一惊,包括我的朋友们,日本人、美国人。真的,日本弹丸之地,急功近利,美国更是把商业推到极致,他们都不敢这样炒作,这样“玩”书!
自从我的“绝对隐私”面世后,“隐私”成了资源,被用来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来吸引人,这和我所讲述的正常人正常心态下应该看到的隐私已经不一样了!
其实凭着这些采访天然的真实性,不用这个名字,同样可以卖得很好。所以我不后悔吃苦,不后悔高成本采访的付出,不后悔随之而来的种种议论和并不高昂的回报,只后悔选择了这样一个“予人灵感“的题目。
(安顿又口述实录了一本《回家》,她说这是在《绝对隐私》那种基於两性关系基础上点的关系的延伸。从两性到家庭再到社会的延伸,是她将来采访与写作的思路。采访结束时,她一字一顿说,“我对人在现实社会中情感的追寻将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