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靳丽萍
黄娟娟
青年电影导演的话:
“很多人说我拍实验电影,其实我只是一步一步地做我自己,希望做完整的影片、完整的叙事,做深入人心的、残忍的、强烈的故事,电影对我来说,既不是实验也是不先锋,只是工作。”
北京电影洗印厂二楼录像部,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微弱的光线里,可以看见两个伏案工作的背影。右边的那个听到声响,回过身,缓缓走到门口,“你好”,黑暗中略带沙哑的嗓音,“我是张元。”
为独立而“藉藉无名”
张元随手打开日光灯,一下子让我看到他的真面目:高高的个子,足有一米八五,一件皮夹克,卷曲的头发并不柔软,反而有直立的感觉,虽然只有36岁,张元的头上已经有不少灰白色。
“你看过我的电影吗?”他很直接地问,没等我回答,他又接着说“当然,你一定没看过。”
我确实没看过,因为他的电影在国内几乎全部没有放映,只有一部例外,那部例外的电影,是他的处女作,据说只卖了4个拷贝,叫《妈妈》。
有趣的是,他的电影却也几乎每部都在国外获奖,《北京杂种》、《广场》、《儿子》、《东宫西宫》,包括《妈妈》,这部张元还没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就和同学独立筹措、投资不到20万元、用35毫米摄影机拍摄、时长85分钟的“4个拷贝”影片,在柏林电影节、南特三大洲电影节、爱丁堡电影节都拿到了大奖。当时,他只25岁。
在南特电影节领奖时,张元第一次听说自己“是独立制片导演”。他的处女作,曾经被儿童电影制片厂放弃,后来又被八一电影制片厂拒绝,张元自己筹集到《妈妈》的资金,此后,他每一部片子得奖的奖金,就成了下一部片子的预算,幸好他一直在获奖。
青黄不接时,张元拍了很多MTV和广告,他和崔健的合作,使他在北京的地下艺术圈里挺有名,用奖金和酬金养活电影,得以“独立地搞自己的东西”,张元以一种挺特殊的状态存在於电影圈:在海外扬名立腕,在内地藉藉无名,整整十年。
解冻后的“疯狂”之举
十年之后,张元突然“解冻”了,一天,他跑到电影局,拿到了那纸上书“批准张元同志......”的批文,这个年轻的“老导演”终於获得一种认可,有了一种站在阳光地里的感觉。
张元说,今天他最期待的是:解冻后的两个片子通过,和观众见面。其中一部是拍李阳的《疯狂英语》。我去采访时,片子正在审,张元看上去居然有点激动。如果这部片子通过,就会在全国公映,将是继十年前《妈妈》之后,张元的第一部与中国观众见面的影片。不过,我个人倒更喜欢这部影片被否定的另一个名字:《不要脸的人》,听起来很挺好玩。第二部片子是《回家过年》,张元背着它去意大利剪辑,走的时候他说,“我是坚信这回会很顺利通过的。”
已经在国际上挺露脸的张元,很重视他现在的这两部片子,他说,这比他在国际上拿多少奖,得多少钱,更能让他心里感觉好一些。
也许张元在很多方面学会了妥协:和时间妥协;和周围的环境妥协;但是只要一碰他的电影,他就还是一副十年前的样子,毫不犹豫地说,“我不会改变。中国有句古话,叫先沉沦而后新生,但沉沦并不意味着被其他人吞没,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改变我自己呢?任何东西都不能改变。”他说,一个导演一生只能拍一部电影,一部,因为他想表达的主题,永远只有一个。
《回家过年》还是那种极度状态下的人道主义,张元讲的还是一个老故事,曾经在《妈妈》、《儿子》里讲过的故事,只是换了主人公,换了场景。
对他而言,电影题材没有什么敏感不敏感的区分,任何问题都可以面对,即使是堕落,当导演把堕落描写得非常具体、细致,人们才会真正意识到堕落的可怕。
为电影从一而终
张元是那种骨子里很认真的人,他看人的眼神也带着一种探究的味道,看电影就更别提多上心了。
每拍一部电影之前,张元会做很长时间的访问,很长时间的调查。拍《妈妈》,他访问了几十个有弱智儿童的家庭,访问了几十个弱智孩子的母亲,以致於片子上映时,许多弱智孩子的妈妈,象找医生一样,找他谈话。
拍《儿子》,他访问了十几家精神病院,见了十几位精神病人和医生。拍《东宫西宫》,他和王小波一起和几十个同性恋者聊天。拍《回家过年》,张元去过17个监狱,采访了四、五十个女杀人犯。仅仅是这些开机前的访问本身,就可以出一本书了。
“你就象个记者。”
“我觉得我是个记者,”张元打断我的话,“我跟你一样,对社会感兴趣,对人感兴趣,所以跟你聊天,就象跟同行在说话”。
“那么除了电影,你还干什么呢?”张元曾经学了近十年的画,直到遇到电影,才放弃了它。
“不干电影,就干不了别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电影。”我们都想到一个死在电影怀抱中的人--日本导演黑泽明,“他死的时候,我并不感到悲伤,而是一丝宽慰,因为他事业有成,他的灵魂得以解脱。我也会一直拍下去,直到不能工作为止。”
什么叫善始善终,张元说,上天授予的使命终於完成,那这就是善始善终。
张元的“四项基本原则”
但是聊到中国的电影,不能不让人有点悲哀。电影的历史100年,好的片子难以计数,伟大的导演100个也盛不下,但是“往往中国导演不在其中”,“中国电影拿出几十部,也挺难的。”
中国电影界人士喜欢划分,什么派呀,什么代的。85级北影毕业的这一批导演,被称为“新生的第六代”。第六代导演的标签之一是:裸露生命的真实状态,追求生存还原。据说,这代全新的思维方式、文化内蕴和美学品格,颠覆了第五代电影的结构模式。
张元摇了摇头,“为什么要分代?有一些死去的人,我今天看他的片子都非常心动,能让我流泪;有一些拍今天生活的人,对我却没有任何触动。”
“我们人为的限制太多了,题材、观众的欣赏水平、导演的水平、议论等等的限制。”他扬了扬手,“事实上,现在应该百花齐放,千花齐放,万花齐放!”
越宽容,越幸福
“我是一个社会主义者,一个唯物主义者,一个有爱心的人,一个永远只能做艺术的导演,这些怎么可能改变?我这四项基本原则不变,以不变应万变。”
采访结束后,我一直在回想当时的一个情景:张元一边说着话,一边盯着屏幕,那是《疯狂英语》的样片,突然他孩子般地大叫起来,“哎呀,这个镜头怎么从来没见过?上帝呀,终於找到一个令我满意的镜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