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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人叶星生

2001年5月17日

                                                 / 小平
    
     叶星生再次成为了名人,这可是他没有预想到的。第一次是以29岁的年纪承担了人民大会堂西藏厅的主体壁画设计,历时5年,终成就《扎西德勒图》。其恢弘的场面,包括71个人物、49个动物、100多种节日用品和吉祥图案,将一个藏历新年的欢快和隆重的气氛表达得凝重、博大。在艰辛的创作历程中,叶星生也从青年步入了中年,其画也一发不可收拾,后创作的《布达拉宫祥云图》更被国内外藏族同胞广泛悬挂家中,以为吉祥。当年84岁的李苦蝉老人曾勉励叶星生:“自丝路花雨问世以来,敦煌艺术令世人瞩目,待布宫彩笔新生藏派丹青,可前途无量”,并题:“星生倾心研究中华西藏艺术,宜奋勤坚持前进”。老人的鼓励,着实让这后生诚惶诚恐,其后不久的作品,如《原野》、《藏风》等等,使他成了“西藏丹青派”的代表人物,而其热情洋溢的画风、迷迷瞪瞪的境界,更与其他画家表现西藏的冷峻、置身事外完全不一样。在绘画界,叶也算是年少有成的人物,求画者,也与之论尺作价,寸尺寸金,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手里有了钱,不去正正经经地琢磨一个媳妇,却迷上了收藏,这一“玩”又是十几年,好端端的一个画家就这样暂时告别了画坛。“玩物丧志”,叶星生自己开玩笑说。绘画只成了他获得收藏资金的一种手段而已。如今,弄了2000多件藏品,摇身一变,成了收藏家,其画家的身份倒被大家淡忘了。尽管他见人就说自己的主要成就是绘画,兴趣也在这里,收藏仅仅是画家的一种爱好而已。况且这些藏品他已决定捐献给西藏自治区政府,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还算什么收藏家。可人家认定了你是什么,怎么解释也没有用。
     说起这事,叶星生有点后悔把东西捐出去。不为别的,就为扛着一个“收藏家”的名号,却拿不出东西给同志们看了,这不是懵人家吗?去年在北戴河召开了一个全国性的收藏家大会,主持人力邀叶星生前往,他兴致勃勃地去了,满想会会同道高手,殊不知竟大都是收藏啤酒瓶盖、木筷封套的“同仁”,自己到让大家见笑了。
     其实何时开始正式对收藏迷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13岁那年,他随父母来到西藏山南,由于自幼喜欢上绘画,就到昌珠寺临摹壁画。一次老僧人见他长时间不吃不喝,就拿出一罐酥油人参果给他充饥,果子呼呼吃完,那罐子也让他留下做了藏品。1965年,叶星生参加“社教工作组”,住进一位名叫“波查色”的老人家里,老人孤身一人,终身贫穷,便直呼他为“儿子”,叶星生也认了这个藏族老爹。在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小屋中相依为命,同吃同住一年多。临别时叶星生千方百计弄到一袋面粉、一桶菜油送给他,老爹却将他家里唯一的奢侈品——一件墨竹工艺官窑烧制的薄胎古花瓶送给他作纪念。这是老爹替人做工所得的报酬,准备急用的时候变现使的。叶星生就是在这种与藏族同胞共同生活、相濡以沫中,得以收藏至今的。
     这次他来北京,正逢法国世界杯足球赛开踢。巴西对法国决赛那天,我去看他。原以为叶星生对这个兴趣不大。因为他在西藏33年,后20年痴迷收藏,万贯家产全去换了“破铜烂铁”,直到去年才买了一台彩电,加上一直没有把这电视摆弄得太妥帖,没插电就拿着遥控器一阵乱按,看球的机会自然不会太多。没想到一到招待所,他就问我知不知道明天晚上决赛,要我一定得看。我解释了半天,才说明白是明天凌晨,就是今天晚上的球,他的脸上明显地露出了失望,一双孩子气地落寞的眼神。
     说来叶星生不仅学有所长,也算是有些成就的人物。四十来岁,看来有五十出头,西藏不仅带给他事业的高峰,也给他带来了沧桑,可行事处事,却始终让人感到孩子气十足,令人放心不下。所以走出西藏,便有许多离、退休的“大姐”当仁不让地站出来,虽然和他素不相识,却一见如故地替他张罗,生怕叶星生吃了亏。那天我们在招待所聊天,来了一位大姐,先见着叶星生,自然呵护有加,后睥着我,那眼光“呼”地警惕起来,及至知道我的工作单位就在这个小院里面的时候,我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了。大姐急问住在这里是谁安排的,我忙解释是叶先生自己的主意,非我劫持,乃自投罗网云云,越表白心里越发虚。天甚晚,大姐方去,及至半夜一点过,世界杯决赛前,正是模特们漫步足球场之时,大姐电话又至,问叶星生的衬衫是谁在洗,先生看电视正在兴头上,佯怒,电话那头无话,虽放心不下却又无可奈何。后如预知大姐将至,我必速速离去,免得心里头打鼓。毕竟,他的那些收藏品,经国家文物部门鉴定,国家一级文物就有22件,其中有许多珍品、绝品,时间跨度从石器时代到当代自成系列,按有关专业人士的说法,这够我国省级博物馆的标准了,其价值是无法估量的。据文物专家测算,其市价超过4000万人民币。所以叶星生走到那里,都有人和他谈合作,故“大姐”们看我,自然多了一层戒备。
     球赛开始前,是世界300顶尖模特在球场上“猫步”,亏得法国人想得出来,把这些靠身体吃饭的男女凑到一个场子里献技,那天坐在电视机旁的人们大概都希望成为场边的球童,足球也好,绣球也罢,终归是我等凡夫俗子之不可求。这边叶星生拿起电话就打,不知找到哪位女士就侃上了,没完没了地就是一个多小时,这才知道他还有“煲电话”的爱好。
     叶星生生活清贫,有一点点钱就去转八角街,往往是身上钱不够,还得押上几张欠条,待来月发工资或来稿费的时候清帐。平时的生活,自然就拮据了许多。可见他在北京“煲电话”的工夫和气派,又是我等生活“阔绰”之人所不能比。他的手机是在成都注册的,在北京打任何电话可都算长途,看他一“煲”就是半个来小时的,真替那些给他东西还没有收到钱的摊主着急,恐怕那些欠条又得多压上一阵了,大概他做自己感兴趣的事,从来都不考虑钱的问题。打电话,不管是不是手机,该说多久说多久;买藏品,只要自己中意,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幸好他不是王公贵族,照他那种玩儿法,多大的家业也经不起三五年的折腾,更何况33年地抛金撒银,更何况2000多件上好的物件儿生生地就给捐了。活脱脱一个“玩主”,几百年难出的一个宝贝——我这样调侃他,他只呵呵一乐。
     拉萨市世袭著名藏医洛桑丹增在朋友家见到叶星生后,给《西藏文学》的副主编阎振中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在很早以前,西藏曾出现过一个大收藏家。他一生没有妻室,7岁即能辨别文物,共收藏了古物1.8万件。在他102岁的时候,西藏曾举行过一次古物收藏比赛,各地的名家聚会,展出藏品,一决高低,待这位收藏家出场,自然赢得了头彩。后因本教、佛教之争,其收藏被毁,收藏家也遭杀害。莲花生大师得知此事,便在众佛面前祈祷。佛说几百年后,收藏家将转世人间,散落的雪域古物将再次收集,展现世人。洛桑丹增的父亲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藏医,去世前留给他一个装有这个收藏家画像的嘎鸟(护身符),并给他讲了这个故事。叶星生的相貌就象嘎鸟中收藏家的画像,连身世也象,洛桑丹增说。
     好不容易捱到球赛开始,可罗纳尔多是谁叶星生并不知道,他还不理解为什么有时候裁判出示黄牌球员就要下场,有时候又不是(同场累计两张黄牌等于一张红牌),至于什么叫“越位”更是越解释越糊涂——但这些根本不妨碍他将球赛看得津津有味。后来我才发现,只要是电视里有节目,他就要看到底,直到各个频道都“再见”了,才撒手而睡。毕竟去年才看到彩色电视,魅力自然难以抗拒。看来历史没有给叶星生太多的选择机会,从13岁进藏,能够让他着迷的,唯绘画与收藏而已。没有红尘世界的太多诱惑,也就少了诸多的烦恼,一心一意,反成就了功业。为了收藏,他搁下了画笔;为了收藏,他放弃了爱情;同样为了这些收藏,他把它们捐献给了西藏人民,直到自己一无所有。能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做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这种孩子般的天真与执拗,也许是他行为的唯一准则。凡做事都痴迷不悔,正是这种幼稚,让他走到了今天的成功。“你已经坐到了莲台上,而且开了光了。”一位大师半开玩笑地对他说。
     叶星生回到了拉萨,忽一日来了一个电话,问我这“猫”怎么摆弄才上得了网,我才知道他已经买了计算机回家,说的是调制解调器(Modem)。我想起在北京曾给他演示过国际互联网这个虚拟的世界,他说过一句我似懂非懂的话:网络这东西,实际上很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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