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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辨画第一人徐邦达
2001年5月17日

/ 王凡 徐邦达先生,人称“徐半尺”。据说徐先生鉴定古书画时,常于画轴展开半尺之际,已辨出真伪,故海内外对他有“华夏辨画第一人”之誉。 记得第一次和徐先生见面,我就注意到了他的眼睛,尽管房间里稍显昏暗,仍能感觉其深邃有神。这是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啊! 可他对我却总是过目即忘。每每徐夫人滕芳女士把我领到他面前,问:“还认识他吗?王凡,写人物传记的作家?”他每每摇头:“不认识。”如是者五六回。 滕女士抱歉而又无奈地对我说:“咳,没办法,他记不住人,就记得他的画。”不想这话让他老人家听了个正着,较起真儿来:“那当然啦!我和他才见过几面,我和书画打了多少年交道啦!”
不到20岁就已找到自家面目 徐先生生于1911年,还在总角之龄,就浸淫在他父亲的宝藏——古书画其间。 徐父字尧臣,祖籍浙江海宁,大概是邻近文人骚客流连顾盼的杭州之故,虽为商贾,也被这方水土濡染得性情儒雅。他喜好古书画,在做丝绸生意之余,凡过眼名家书画,只要看中了,便会量力购进收藏。徐先生今日辨画功底超人,想是与当年在得天独厚的字画环境里练童子功有关。 自古商贾,总是期冀自己的子女擅计锱铢,早早接过祖上的家业。但当父亲发现儿子在书画艺术方面有超常的秉赋,立即将颇有名气的“娄东派”后劲画家李涛(醉石)聘来,给儿子发蒙点拨。 书画临摹始,徐邦达就从彼时起,系统地临摹了历代各书画流派的作品。久而久之,他对古书画各大家运笔技法的揣摩鉴别,皆有心得。 为博取众长,徐邦达又遍访名师,长时间游学于著名文物鉴定、书画家赵书孺、吴湖帆、冯超然、陈定山等名家门下:还常与当时一批寓居上海、才华横溢的青年人雅聚,论书品画,探讨切磋。 多年之后,徐先生在回忆当年情景时写道:“那时我们同住在上海市武康路一所僻静的小楼中,其中有一间北屋布置成日本的榻榻米式,方席寻丈,壁饰诸友合作的长幅杂画,不时邀集斯文朋友,对坐其中,吟诗作画,以消长日。那时经常见面的艺术界朋友有杨清馨、郑午昌、张碧寒、王纪干、陈定山……” 虽说有了经年的浸润和纸上谈兵,但当年徐先生在第一次试身手之际,就跌了个大跟头。 18岁那年,徐邦达看上了一幅据说出自王原祁手笔的画。王原祁与王时敏、王鉴、王=及吴历、恽寿平并称“四王吴恽”,被誉为,“清初六大家”。而徐先生一向对四王的画有些偏好。经细细审辨良久,他以20两黄金的价买下。可后经权威人士鉴别,方知他购回的竟是赝品。 1937年夏,上海博物馆举办《上海市文献展览》,徐邦达被邀去协助这一展览的古字画的徵集、检选、陈列工作。那一年,徐邦达年仅26岁,可在上海滩已有了点小名气。 当今国际著名的中国字画收藏家、书画家王己干,当年曾和徐邦达一道于吴湖帆先生门下受业,他追忆说:“我佩服邦达兄,成熟得早,不到20岁,就已找到自家面目。不像我,直到落脚美国,才在苦思苦寻中摸索出个人的章法。” 展览事后,博物馆的董事长叶恭绰,又延聘徐邦达撰写了《上海市文献展览古书画提要目录》。惜哉,“八一三”事变,日军进犯上海,叶公绰匆匆离沪,竟使徐先生的处女作佚失而不可复得。 抗战胜利后,徐邦达在上海,被中国美术家协会选为理事;此后一年,他又被聘为上海美术馆筹备处的顾问,还在沪举办过一次个人画展。 有意思的是我在徐先生家,还看到一张徐先生与王季迁、杨清馨、应野苹四人于1940年合开的《山水润例》。其中“堂幅四尺至六尺每尺二十五元,八尺至一丈每尺三十五元……人物仕女加倍,花卉七折,青绿工细加倍……”后面还注明“润资先惠,约期取件,立索不应。”由此可见,徐先生曾有一度以文墨丹青为生的日子。 40年代末,徐邦达迁居嘉定县城,“与画友孙祖勃君朝夕过从,讨论艺,最为欢洽。”这些缘画而熟识的朋友们,寓所相间不过数里,往来方便,故而可得时常切磋点评,互相取长补短,在这段时间里,徐邦达创作了大量的山水画及诗词,其鉴赏水准,自然亦随之增高一筹。 也是从彼时起,徐邦达开始编撰曾经过眼的书画简目。当然他并不曾想到,他于不留意间,竟启动了人生中的一项大工程:经几十年的补缀修改,一部一百六七十万字的《古书画过眼要录》得以问世。 当我见那卷册简直哭笑不得 新中国初创时,徐邦达与张珩一道,被新成立的上海市政府聘为文物管理委员会顾问。后经张珩推荐,赴北京就任中央文物局文物处业务秘书,从此开始了以收集、鉴定古书画文物为主的生涯。 说到收集、鉴定古书画文物的生涯,这才触及到徐先生的兴奋点,他一变我们最初接触时的那样吝惜言语,开始滔滔不绝。 他讲的第一个故事,是他如何觅得《水村图》的过程。 《水村图》系元代著名书画家赵孟=所作。提起赵孟=,世人皆以其书法独成一体,且传世墨迹较多,却不知其绘画亦称圣手,因传世画作寡,反更显珍稀,从他仅存的几幅图卷皆为皇家收藏,亦可估其价值。 然而事有凑巧,1953年的一个傍晚,徐先生在北京琉璃厂经常光顾的宝古斋,无意中发现了《水村图》的线索。该店的老板告诉他,前天有个来自东北通化市郊县大栗子沟的老者,到店里称其家藏有许多珍稀字画,并开有一个单子。 老板见老者灰头土脑一副乡下人打扮,加之自己对古书画价值也有些懵懂,就没把这当回事。将此说给老相识徐邦达听,只是聊博一笑的。谁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徐邦达仔细看了单子,一下就被《水村图》吸引住了。 他记下了送单子的人姓王,立即与东北的文物机构联系,点名要《水村图》,请他们派收购员到大栗子沟去收沟。无奈此人不懂书画鉴定,在大栗子沟花了200元,购得一贴有赵孟=署名的卷册,送往北京。 徐先生说:我一见那购回的卷册,简直哭笑不得。赵孟=的山水画,采用的是干笔勾皴的方法,姿态纵横,轶出旧轨,开拓了元代画坛的新风。此卷虽墨色斑驳,年代久远,但绝非出自赵氏之手。 为了购得《水村图》真迹,徐邦达先生找到一位相熟的文物商,委托他去东北收购《水村图》。这位文物商到大栗子购,与王姓老农泡了许多日子,交上了朋友。 闲聊中文物商得知,那位收购员是以官方面目出现的,老农怕露底后被要求无偿上交国家,所以造假糊弄了他。文物商遂以私商身份,以8000元买下《水村图》。文物商将卷册带到北京,徐邦达仔细鉴别后,断定是赵孟=真迹,说服文物局领导,加价二成,将卷册购回,由国家收藏。 郑洞国的皮箱装有5件绝世珍品 徐先生讲的第二个故事,是从郑洞国手中征集到4件古书画珍品的经过。 民国创立十数年后,溥仪预感到紫禁城不可能成为久居之所,对迁出做了准备。他请来宫中遗老,对宫中收藏的文物字画清点核查,打上宣统御览的印章,悄悄将其中1200余件书画卷册,带出紫禁城。先藏在溥杰家,后在成立日本人卵翼下的“满洲国”时,又带到了吉林长春。 1945年春夏之交,苏联红军攻入东北,溥仪仓惶出逃,宫中一片混乱,许多文物字画就此散落民间,不知去向。 翌年,国民党军进驻东北。在此后历任国民党东北保安司令部副长官、东北行营副主任、东北“剿总”副司令、吉林省主席的郑洞国来到长春。郑很喜欢古字画,但对其真伪的分辨就力所不补了。于是,郑邀来跻身北京琉璃厂经营文物字画的靳伯声,请他代为收购,靳于此间替郑购买了不少珍品。 1948年10月,郑洞国率部在长春起义。在起义前夕,郑洞国收拾过自己的物品,一些价值极高的书画珍品,藏在一个小皮箱中。 这些珍品中有唐代人临摹的《王方庆万岁通天进帖》,“万岁通天”是武则天的一个年号。据史载武则天曾传问王羲之后人王方庆有无王羲之手迹,王方庆遂向宫中进帖10卷。此外还有五代后唐画家胡环的《卓歇图》,五代杰出书法家杨凝式的《夏热帖》,元代杰出画家、赵孟=外孙王蒙的《太白山图》卷,共5件。 装有5件珍品的皮箱,郑洞国始终带在身边,直至他到起义与解放军接洽时,才将皮箱交给负责接收的解放军部队。当时说是代管,但事后无人再提此事。 数年后,大概是郑洞国将此事告诉了帮他购买字画的靳伯声,靳又将此事告诉了已于1953年秋到故宫博物院,参与筹办“绘画馆”,并为此征集字画珍品的徐邦达。 徐邦达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极有价值的线索,他立即通过有关人士,向郑洞国了解当年负责接收郑洞国的部队的番号,开始追踪探访,终于在那个部队的存放文件的保险柜中,找到了那只皮箱。 可打开皮箱一看,5件珍品只剩下了两件,另外3件去向不明。徐邦达并未就此罢手,而是千方百计穷究线索,几经辗转,终于又找到了两件。 就这样,《王方庆万岁通天进帖》、《卓歇图》卷、《夏热帖》、《太白山图》卷相继打上国有的红印。 “既姓了‘公’就不作个人收藏家。” 我从徐先生处得知,紫禁城的藏品,除一部分古书画卷册被溥仪带到东北、又大部散落民间外,其余九成以上在建国前夕运去了台湾。这样一来,新中国初创时故宫博物院的文物仅存十分之一,书画卷册就更微乎其微了。 参与故宫博物院绘画馆筹建的徐邦达,为使绘画馆藏品尽快丰富起来,跋山涉水奔波于各地,悉心查访,发掘和拯救了一批历代古书画稀世珍品,短短数年,故宫博物院绘画馆就汇集起3000多件“二进宫”珍品。 “文革”结束后,徐邦达已近古稀之龄。可他不顾年迈,不辞劳苦,在五六年的时间里,带领几位中青年助手,跑遍了中国80%以上的省、市、地区的博物馆、文管会、文物商店等单位,有人称此为古字画鉴定的大游走。 有人认为这对一个古稀老人,实在是太过辛劳了,可徐邦达先生却很欣喜,他说这一游走,过眼的书面作品有四五万之多;他说只是因为他是国家的文物工作者,才有这令人艳羡的良机,所以他以其过人的鉴别力,回报国家。 在青岛博物馆的次等文物堆中,他发现了国家级珍品唐代临摹的怀素《食鱼贴》卷;在云南博物馆,被视为参考品的宋代画家郭熙的《溪山行旅图》中轴,元代“四大家”之一黄公望的《雪夜访戴图》等稀世画作,若不是徐邦达的沙里淘金,慧眼识之、其前途恐怕不是至今仍压箱底,就是被随意处理了。 让人惊异的是,走进这位为国鉴考、收购传世名迹不下三四万件的大师家中,环视其书房、客厅,除墙上几幅他自己的画作,书橱内的摞摞精印画册外,几乎看不见古玩藏品。 人们不禁发问:“一位国家级鉴定专家,难道自己没有收藏品吗?”徐先生坦然答道:“没有。作为鉴定家,既然姓了‘公’,就不作个人收藏家。” 然而淡泊个人收藏的徐先生,却对国家的收藏萦心牵魂,90年代以来,许多文物送上了拍卖市场,徐先生对此忧心忡忡,他担心文物珍品通过这一渠道流出国门。 滕芳女士告诉笔者,前几年,徐先生得知他极其珍视的、流失民间的“清代四僧”之一石涛墨竹佳作《高呼与可》要上市拍卖,便四处游说,希望国家出资买下这一珍品。 那些天,滕芳正好因住房问题要见全国政协主席李瑞环。她想让徐先生同她一道去,徐先生说他没什么事,就不去了,但希望夫人跟李瑞环谈谈购买《高呼与可》的意义。 滕女士对徐先生一点不把自家的事放在心上,有些不高兴,就说:“我不谈。第一,我不是故宫人,第二,我不是徐邦达,不懂书画鉴定。要谈这事,你明天跟我一起去谈。”徐先生没说什么,回自己卧室就寝了。 半夜里,徐先生突然起身敲滕芳卧室的门。滕芳说:“我明天要办事,你让我好好休息行不行?”徐先生说:“我睡不着,我想明天还是和你一起去,但我求求你,明天去时不要谈住房的事了,谈《高呼与可》的事。你给故宫做件好事,求求你了。” 第二天到李瑞环处,徐先生谈了购买《高呼与可》的事,说建国初期,国家经济上比现在困难得多,但仍拨出巨款将“三希堂”珍藏的三部稀世字帖中的两部买了回来。李瑞环表示《高呼与可》应该由国家购买。 从李瑞环那儿出来,徐先生异常兴奋,拉着滕芳说:“走,到昆仑饭店上海菜馆吃包子去。”滕芳说:“应该由故宫请客。”徐邦达说:“怎么,难道你没钱了吗?” 初涉此行时是虚心现在是心虚 在见徐邦达先生之前,我还接触过几位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的文物鉴定家,他们个个满腹经纶,说起他们业内的事,一串串的典故。一位也是从事文物鉴定的朋友告诉我,一旦一幅有来历的书画摊在徐先生面前,他也如是毫不逊色。 他讲起一次徐先生在南京金陵饭店,有人拿来一嵌在镜框中的扇面,请他鉴定。这是一幅金本的山水扇面,落款为已巳年张宏。 徐老凝神片刻即道:“这是张君度(张宏字君度)画的,此为其早期作品。他是位高寿的画家,活了90多岁,生活在明万历至清康熙年间,跨两个朝代。《明画录》说他‘工山水,笔意古拙,墨法湿润’。” 每在此种场合,徐先生的渊博学识仿佛一部中国古代书画史尽在胸襟。所以,凡经他鉴定的作品,总是旁征博引,一一列出依据。 然而,徐先生给我一个颇深的印象,是他举止言谈间散逸的书卷气。绘画、书法、鉴定之外他还著书立说,是于做之外还有论的学者。 徐先生一生著述甚丰,迄今已付梓的著作有《古书画鉴定概论》、《古书画伪讹考辨》、《历代书画家传记考辨》、《中国绘画史图录》等。还有一部前面提及、有一百六七十万字的《古书画过眼要录》,这部带有总结性的鉴考记录,资料翔实,包含大陆及散落海外的中国古字画珍品,有鉴有评,写了数十年,边撰写,边修改,边出版。 在当世书画鉴定领域,徐先生仰止高山的地位已无可动摇,但他给人的感觉却是那样的立言唯谨,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对业内“徐邦达说真即真,说假即假”的恭维,徐先生颇不以为然:“那是迷信!我并非样样精通。目下字画造假的方式稀奇古怪,层出不穷。我初涉鉴定时是虚心,现在是心虚。”因此,每临书画鉴别,他总是全神贯注,从不懈怠。 一次,
一位天津人携带6件徐渭的手卷,专程赴京请徐先生鉴定。不巧徐先生正发着39度的高烧,卧榻养息。徐文长这位明代的大才子,是徐邦达先生较欣赏的几位古代画家之一,故而对其作品的风格神韵,着墨技法,题款钤印等特征,了然于胸。 徐先生一眼就看出,来人所携6件作品都是真迹。但他并没匆忙下结论,而是反复审度了两个小时。他解释说在病中,判断力会受影响,必须多用些时间,以确保对人对画负责。
对这样一位老人,你能不对他肃然起敬?你能因他再三再四对你过目即忘心存腹诽吗?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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