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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苗苗:边缘的守望者

2001年5月17日

刘

                                                       / 艾爱


    
    当代中国电影有两大主流,一类用艺术图解政治,靠“系统发行”获得票房的成功,一类热衷于商业操作,唯大众马首是瞻。在主流之外,有一个关于人、关于我们生存状况的真空地带被长期忽略。这个真空叫作边缘。
    著名青年女导演刘苗苗就是一位在边缘坚持探索的导演,她的全部电影作品,中央电视台《电影频道》于1998年8月的“苗苗月”中系统播出。平时除了拍片,苗苗深居简出,读书写作,用她自己的话讲,最主要的运动就是散步和洗澡,她的生活十分简单,一日三餐都在一位朋友家搭伙。我的采访,就是在她住处附近的一家酒吧里进行的。
    
                             土炕成了她的“舞台”


    刘苗苗出生于塞上古城银川,祖籍是素有“武术之乡”之称的河北沧洲,由于父母支边来到了西北,武术之乡的侠气,和塞上古城的豪气,铸就了她锲而不舍、乐观豁达的性格。
    苗苗属虎,她的性格里也有虎性。1962年9月,不足月的苗苗呱呱坠地,她生下来连胎发都没有,白生生的头皮光着,让亲人们提心吊胆,但是经过医院暖箱中的七天七夜,小苗苗竟然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两岁时,姐姐抱着她走进了电影院的大门,当《海魂》上映时,苗苗睁大了眼睛,从此,任何一部影片都能把她的目光吸引过去。那时候银川只有一家影剧院叫红旗剧院,它是那个边疆小城最豪华的建筑。渐渐长大的苗苗和姐姐们成了这里的常客。因为白天上学顾不上排队买票,只有晚饭后到影院门口等退票。那是一个精神生活十分贫乏的年代,许多电影翻来覆去地放,苗苗也就翻来覆去地看,直到电影里的台词、歌曲和音乐全都印在她的脑海里,达到倒背如流的程度。父母工作繁忙,没时间陪她去电影院,她就把从电影上学来的动作表演给他们,家里的土炕就成了她展露才华的最初舞台,她表演十分投入,一招一式尽管稚嫩却极为精彩,竟然吸引了父母。他们成为孩子们忠实的观众。后来他们忙里偷闲陪她们去看电影,目的只有一个,鼓励自己的女儿。从苗苗的表演中,在文工团工作的母亲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而苗苗从革命电影上学习来动作,又使参加过党史中除了长征以外的所有战争的父亲回到了战火纷飞的戎马生涯。外公也充满慈爱地注视着这个充满艺术气质的孩子。外公熟读四书五经,写得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谙熟中医药理,经常给人看病针炙。他还是位名票友,学的是谭派老生,扮演的黄忠惟妙惟肖,1935年就在日本灌过唱片。到了晚年,外公一直致力于京剧艺术的教育事业,对苗苗这个早慧的孩子,他寄予了极大的希望。
    幸福总是转瞬即逝,苗苗8岁那年,外公病逝。一年后,苗苗又一次承受了失去亲人的打击,慈父因心肌梗塞于1971年与世长辞。那年苗苗才9岁。1974年,由于母亲再嫁,苗苗只好离开银川,投奔在宁夏南部山区固原当县长的哥哥。这一去就是四年,固原位于苦甲天下的“西海固”三西贫困地区,属于全球十大贫困地区之一。在穷山恶水之间,苗苗度过了寂寞的中学时代,书本是她最大的安慰。
    
                             中国最年轻的女导演


    16岁时,苗苗高中毕业了,当时刚刚恢复高考制度。苗苗从《人民日报》上得知,全国唯一电影专业高等学府北京电影学院也开始招生,而且招生名额有宁夏的指标!她兴奋得夜不成寐,初生牛犊不怕虎,她交了五毛钱报名费,写信报了名。学院很快来信,通知去应试。做了充分的准备之后,她出了一趟远门,从固原县城出发,到甘肃平凉换车,经过一路的巅簸,来到了古都西安,电影学院的西北考区设在这里。文化课考题不算难,苗苗没费多大力气就答完了。经过漫长的等待之后,考试结果下来了,苗苗考中了电影学院导演系。直到这时,她才倒吸一口凉气,在中国的所有高校里,北京电影学院的竞争最为激烈,每个系只招一二十人,而且不是年年招本科生。
    78级导演系的二十多名学生中,只有9个女生,这位来自西北边陲的“小不点儿”,是学院里年龄最小的学生。
    20岁大学毕业,她分配到潇湘电影制片厂。22岁那年,她郑重其事对厂长说:“我要当导演!”厂长一怔,接着,他拍拍苗苗的脑袋对大家说:“你们听听,这妹子——她要当导演!”然后一阵开怀大笑。苗苗没有气馁,她到处寻找导演的机会。1985年,23岁的她与福建电影制片厂合作,独立执导了处女作《远洋轶事》。这部片子获得了好评,厂长看后,相信了她的能力,大胆起用她,让她拍《马蹄声碎》。这部作品讲述了长征中八位与大部队失去联络的女兵寻找部队的惊险历程。为拍此片,苗苗经千辛万苦,她先从北京到四川,然后沿着红四方面军的路线走一路采访一路,行程达两万多公里。过去战争题材的电影多从战争着眼,而忽略了人的命运,苗苗却从人着眼、从人入手,这部片子不是靠情节取胜,而是以人情和人性动人。当时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杨得志看完《马蹄声碎》后,对苗苗说:“妹子,你这长征才是真的呐!”风华正茂的苗苗,体验到了成功的滋味。
    
                             我为人生旅途买了两张票


    一个成功女性的背后,都站着一个伟大的男人。多情又深情的苗苗,一直渴望着这样伟大的爱情。
    参加工作不久,一位向她走来的男性,在她心目中高大起来,在她的眼里,他光彩夺目,无与伦比,渐渐定格。他是一位摄影师,跟自己在事业上颇多沟通之处。苗苗以为,一个事业成功的人必然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如果两个人从事同样的事业,完全“珠联璧合”,那才是最理想的婚姻。而现在自己就在理想的门槛边上。他们领了结婚证。她把精力投入艺术,只要双方都能在事业上做出成绩,又有什么不可战胜的困难呢?然而人是复杂的多面体,一个能把艺术做得精致的人不一定是个好丈夫。追求完美主义的苗苗感到他身上的缺憾太多。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不懂得欣赏自己的爱、塑造自己的爱、激发自己的爱。那种琴瑟和鸣、水乳交融的婚姻,不是他所能理解的。苗苗不得不弃城而逃,婚姻是短暂的,但给她留下的创伤却是长远的。
    几年后,苗苗又结识了一位篮球运动员,他是国家级健将,身材高大魁梧,具有一种让女性心醉神迷的魔力。他们的结合顺理成章,然而这次婚姻也好景不长,在她的孩子果果出生4个月后,他们分道扬镳了。她发现这是一次误会,苗苗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容不得自己婚姻上的任何残缺。既然婚姻只是一根无味的鸡肋,她就只好敬而远之。有人劝说,有人调解,但苗苗还是毅然决然地去了法院。在法院里,她什么都不要,她最希望争得女儿的抚养权,判决书下来时,苗苗不屑地笑了,法院判他每月要付女儿50元抚养费。难道一个父亲能为孩子付出的只有这些?苗苗抱着才4个月的女儿走了。后来,50元抚养费并没有兑现,苗苗也没去要,她不苛求人,她自己完全有能力既当母亲,又做父亲。
    婚姻的一再变故,会造成人心灵上经久不愈的硬伤,很多人因此一蹶不振,甚至视若畏途。苗苗也经历了这样的阶段,第二次婚姻刚破裂那段时间,每当发现孩子有点变化,她都在寻找过去生活的一点一滴,寻找那种共同的欣喜,可她看到的只是冰冷的墙壁。那时她最怕看到两夫妻带孩子的场面。
    但是她毕竟是一位我行我素的现代女性,个人的不幸和世俗的偏见,都不能束缚她奔向幸福人生的脚步。当又一位男性走进她的视野时,苗苗迟疑了一下,又一次信心满怀地迎上前去。他是一位音乐家,风度翩翩,谈笑风生,最迷人的是,他是一位资深交响音乐家,对古典音乐有着深厚独到的理解。在初恋的如歌行板之后,他们进入了婚姻的热烈快板――来得快,也去得快。苗苗发现,艺术是艺术,生活是生活,音乐家并不能为她提供一个遮风挡雨的港湾,相反经常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已经付出了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得到的却少之又少。几个月后,这艘婚姻的航船触礁了。
    大凡事业成功的女性,都风风火火不顾家。但苗苗不是这样,在家庭的屋顶下,她渴望自己成为一位贤妻良母,干起家务来,她也像拍片一样,井井有条。苗苗不是在男人的大树上做窝的鸟儿,她自己就是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由于传统观念根深蒂固,在中国,一个事业有成却多次离婚的女性总是被世俗社会视为另类,苗苗对此很不以为然。虽然感情一再受挫,苗苗却不轻言放弃,对美好的爱情和家庭生活,她仍然充满憧憬。她喜欢一位台湾朋友的两句诗:“反正我已为人生的旅途买了两张票/如果你在终点上车/那么此票还包括来生。”
    
                             她想自己扮演萧红


    虽然伤痕累累,在艺术上她却日臻炉火纯青,她拍的片子风格独特,意味深远,作为第五代导演的杰出代表之一,她的片子也赢得了好评。她的《马蹄声碎》、《杂嘴子》、《家丑》、《家事》得到人们的一致赞誉。其中她的得意之作《杂嘴子》,于1993年获得了第50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国会议长金奖,当时和她角逐的有15部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影片,可以说是强手如林,这些片子都投资极大,但真实质朴的情感打动了评委,一位31岁的中国女性和她的作品令评委耳目一新。他们一致认定,金奖非苗苗莫属。在风光如画的水城威尼斯,各大报纸都以大幅版面报道了苗苗和她的作品。
    然而,在转型时期的中国,苗苗的片子找不到太多市场,就拿她的《杂嘴子》来说,在国内只卖出5个拷贝,投资赔了钱,为此把她执导该片的一千多元酬金扣去。靠纯艺术不能养活艺术本身,为了生存,她不得不到处奔波。这些年来,除了电影,她还执导了六部电视剧。1997年,苗苗又拍了一部36集电视系剧《百姓三十六计》。2001,是徐向前元帅的百年诞辰,苗苗目前正在酝酿写作一部20集电视连续剧《徐向前元帅》。但是稍有机会,她又会扑入电影艺术之中,近期,她又在为一部新片《会飞的花花》忙得不可开交。适当的时候,她还想把萧红搬上银幕,她觉得自己跟中国文学史上这位不可多得的女作家具有某种精神上的相似性,可能的话,她想自己扮演萧红。
    
                             不喜欢“望子成龙”


    生活中的苗苗是深情的,她常为一朵花的凋零而哭泣。对女儿果果,她用自己的方式怜惜和疼爱。由于工作性质,她拍片时不能带着果果,这使她肝肠寸断。拍《杂嘴子》时,一天坐在车里,早晨的光线忽然让她想起自己的孩子,她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繁忙的工作,甚至使她无暇照顾果果,果果自出生后,她先后找过五个人家,帮她照顾果果。果果两岁半时,到了姐姐家里,一直到现在,仍是慈母一样的姐姐给她带着。中国人大都有望子龙成的理想,苗苗却认为“望子成龙”是对孩子率真天性的剥夺,面对人生,孩子应该有自己独立的选择,顺其自然是最好的教育。她没有强迫孩子硬学琴棋书画,更没有送孩子进什么贵族学校,她认为在一个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贵族的地方,不可能有什么贵族学校。10岁的果果现在北京一所普通小学上四年级。在每周一次的见面中,母女俩像朋友一样愉快相处。除了学习以外,苗苗认为重要的是让果果好好玩,尽情享受童年。至于果果的将来,苗苗信奉顺其自然,她希望果果做一个平平凡凡、自食其力、具有灵性的人。
     最近苗苗写了一篇多少有点夫子自道的散文《穷人花》。她告诉我:穷人花是“死不了”的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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