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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非议,陈凯歌答辩

2001年5月17日

陈

                                                        /宗帅

 

    大陆著名导演陈凯歌的新作《荆轲刺秦王》,在 1998年秋天举办了一个空前隆重的首映式,放映地点是北京的人民大会堂。没想到的是,以《霸王别姬》享誉无数的陈凯歌这一次却受到很多非议,甚至刚刚看完首映,就有观众提出了尖锐的批评;到了年底,又有消息说,出于对观众的尊重和对市场的考虑,陈凯歌已决定:修改这部新片。
    这部“受困”于非议和传言之中的大导演,到底秉持着怎样的一种个人观点呢?记者为此专访了他。
    “我从开始拍电影起,就从来没有得到过一致赞扬,所以我觉得也没有什么。”
    记:放完影片后,有些观众对影片有一定的非议,这种结果您之前是否预测到了?
    陈:有非议是很正常的,每个人的心态不一样,对影片的看法、理解、接受的程度上也不相同,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特殊。说老实话,我从开始拍电影起,就从来没有得到过一致赞扬,所以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对于这种影片我自己本人是非常自信的,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有那么多好的合作者,作成什么样我心里是有数。
    记:我记得您原来说中国缺少一个好的批评环境,在这种情况下,可能又要出现一些恶意的批评或纯吹捧性的评论。
    陈:我自己的感觉是,评论一部影片应该有一个基本的依据。比如说,我们现在电影是一个什么样的环境,在这样的一种大环境之间,拍出这样一部影片意味着什么。而且特别应该针对影片本身,这个影片是怎么样拍出来的,试图表达什么。现在看到的许多评论让我明显感到他们没有完全看清,而没有看清就很难做出理性的判断。
    记:对不起,是没有看清还是没有看懂?
    陈:……应该是没有完全看懂。当然也有一些情况,比如放映条件不好,台词不清楚,其实我自己心里很有数。这个拷贝,我是看过的,台词非常好,但是大会堂的环境,本身不适合放电影。这么大的空间,那么大的顶,声音有很大的回响。
    记:那么这种放音效果,您事先不知道,或者说之前没有考虑吗?
    陈:考虑过,但是没有办法,不是我的选择。制片商希望搞得隆重点。
    记:还有评论说,这部影片过于段落化,每一段都有很深的哲理,但段与段之间,就像散落的珍珠,没有内线,这是不是观众看不懂的原因?
    陈:我自己是这么看,这个故事最终我希望提出的问题是到底谁是胜利者。
    表面上看可以说是一个帝王怎样变成一个暴虐者,一个平民一个刺客怎么变成一个英雄。但另一方面,你可以看到秦王政他本身也是个平民,所以实际上最后是两个平民之战。荆轲坚守自己的理想,坚守自己道义的信念,而秦王政完全不顾这个信念。他有足够的理由,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利而使用暴力。他能把他父亲杀了,他什么事干不出来?所以你就可以看出来,权利对秦王政这个人的腐蚀,越来越严重。我想表达的就是:秦王政对理想的背弃。
    我一直在问自己:政治家所描绘的理想和实现这么一个理想之间有没有关联,手段和目的之间有没有关系,有没有可能用一个不好的手段去实现一个美好的理想,我认为有可能。
    至于你提到的段落化问题,我觉得是因为故事本身造成秦王跟荆轲之间不可能经常见面,我们不可能把历史违背到荆轲是秦王政的随身侍从,使得事件完全能在同一空间内发生。所以只能采取这种块式的,一块在燕国一块在秦国。从戏剧结构上来讲,没有什么不好,因为这些事件都是推动人物性格的变化,你可以看的出来,秦王政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这样。但是荆轲则不同,我认为他是一个自然人,他是一个跟土地自然联系到一起的人。而且我觉得他是一个有金子一样心的刺客,这当然就提到一些我们电影中鲜为提到的伦理和道德的问题,因为在通俗电影中间常常会提到人物的正义性,英雄,但是在我们中国电影中,大家对这个不熟悉,觉得怎么提到正义这事了?我觉得荆轲那种刚烈的、义薄云天的感觉即所谓的舍生取义,成也罢,败也罢,我觉得荆轲吸引我,是他感动了我的良知。
    “我对演员的表演都挺满意的。”
    记:有观众反映说,现在几个演员的表演,水平参差不齐,您认为他们都达到您当初预想的要求了吗?
    陈:总的来讲,我都挺满意的,他们也都竭尽全力了。只是说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一样。
    记:片中有许多地方,张丰毅、李雪健老是热泪盈眶,尤其是张丰毅,作为杀手,肯定是杀人如麻,怎么会那么脆弱?
    陈:我觉得有这么一个原因,就是他是一个悔过的刺客。他第一次眼睛湿润是在小盲女死了以后,他还特惊讶,我怎么会哭?但是后来就不一样了,他的内心很痛苦,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处置自己的生命。命对他来说没有用了。所以后来他对赵姬讲:“我就以为自己就这么下去了,我以为自己是个死人,是你来了把我又带回来了。”他讲的另外一句话特别重要“我去秦,不是去杀人”,他是想通过毁灭自己生命去证实这件事。
    记:虽然影片名为《荆》,但鉴于巩俐在国际上的票房影响,会不会压倒两个男主角的风头和表演?
    陈:这是不会的,我自己这么看,这部影片是关于对立的、关于冲突的,《霸王别姬》由两个东西构成了它的主题:迷恋和背叛,程蝶衣对舞台的迷恋和段小楼为代表的背叛。我现在看到的是,如何在一个冲突的世界里寻找和谐,所以我并没有用批评的眼光去看待我片中的所有人物,没有对他们做简单的善恶评判,因为我认为,所谓人文主义其实无非是可以容纳一切,甚至可以容纳人们灵魂的美和丑。不论是荆轲还是秦王都可以被看作是中华民族的大英雄。他们在对立的战国纷争中,最终能达到和谐,他们是历史的两翼。
    记:这是您与巩俐的第三次合作,对她有没有新的认识?
    陈:应该说,巩俐是个很成熟的演员,在超过10年的电影磨炼过程中,已经非常成熟,我觉得与她合作不是特别费力。
    “我觉得这个时代更需要力量,温情的东西只可以麻痹于一时”
    记:我觉得现在老百姓比较喜欢看比较温情的东西,但有人认为《荆》片特别血腥,杀气太重,是一部标准的男性电影,您认为呢?
    陈:我认为这个时代还是更需要力量,更需要重新找到我们自己的认同。更需要振聋发聩的作品,因为温情的东西可以麻痹于一时,让大家舒舒服服的。我不想去粉饰什么。而且我觉得很骄傲,中国文明中能够有这样的东西,有那么视死如归的精神。
    记:我看宣传册上写“这是一部给老百姓看的电影”那你究竟想让老百姓从中看到什么?
    陈:我自己想让老百姓得到的东西最终还得让老百姓去决定。我觉得我只是提出问题,比如谁是胜利者,这是我提出的问题。他们看到的就是一个普通人怎么样变成帝王,再变成一个暴君。这边是一个刺客的变化,他们走的是一个道德的上行线和下行线。
    记:您曾经讲过,艺术做着做着就没有力量,没有新鲜和亲切的东西,而只是一种惯性,一种约定俗成,没有新的发现。这次拍《荆》您有这样的感觉吗?
    陈:其实,我是在努力避免出现那样的情形,但这是事物的规律,做着做着不是说力量不够,而很可能是初衷被改变。比如举例说,我们这一拨人在产生电影初衷的时候,那时候还不是市场经济,大家那时候都非常注重表达,表达第一,其他可以忽略。但进入今天这样的经济社会,这样的情况就不能不考虑,必须要考虑到观众,考虑到投入回收。同时最大限度地保持创作的初衷,保持对电影的天真。
    记:好的作品是指艺术片吗?
    陈:并不一定是艺术片,好的电影就是好的电影,没有什么附加条件。好的电影只有一个标准,就是能打动人,只有创作者被打动,观众才可能被打动。我拍电影虽然拍的不多,但也超过10个年头,很重要的是:当你受到某种程度的尊重时,这种尊重有没有腐蚀你;你得到了一定的荣誉,这个荣誉有没有反而削弱你,这是我在每部影片开拍前特别注意的问题。我感觉,要想把事情做得长久,对自己还得有点收敛。
    “我一直觉得我是现代人,我觉得我的作品很有现代性。”  
    记:您下一部戏有打算吗?
    陈:有很多考虑,但都不成熟。
    记:为什么不拍现实题材?
    陈:我没说不拍,只是还没准备好。做艺术不能逞能“什么都行”,不要把这种事作为一种压力,一定要拍现代都市。说句不好听的,中国没有现代都市,一个都没有,我们只有发展中的都市。
    记:您认为现代都市应该具备什么样的元素?
    陈:并不是到了90年代末就必须有现代都市,但其实现代都市有什么可拍的?不过是要拍现代都市中的人,受到了现代都市的影响。
    记:您经常会给人一种很厚重、深沉的感觉,那您有没有现代的一面?
    陈:什么是现代?现代在我们的语境中究竟指的什么,我一直觉得我是现代人,我在我的影片中表达的也全都是现代人的东西。比如说对人的关爱,也就是我们所讲的人文关怀问题,这对于我们这样一个发展中国家,它是一个急需引起注意的问题。不管从哪个角度,都很重要。从这个意义上讲,不管你怎样拍现代都市,这样一个概念不进入你的作品,那么就不可能称之为现代作品,并不是厚重一定与现代有冲突。我觉得我的作品很有现代性。
    艺术的一个基本宗旨就是它对于一切现有的都存怀疑,因为他期待更好的。假如艺术没有了怀疑精神,那你凭什么去带动一个梦想,这是一些基本原则,但很可惜,这些基本原则却很少在我们的作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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