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郭健
皮肤红褐色,秀发披过肩,身穿一袭红上衣,脖戴白、黑、绿、黄珠子串成的项链,项链上还系一只白乌龟壳。在全美江西同乡会的聚会上,这位唯一的与众不同的女郎,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夫妻结缘唐人街
紧挨在女郎身旁与之窃窃私语的男士也留披肩发,但他那永远不变黄色的脸,让我读懂了他是我的兄弟。我趋前打招呼:“贵姓?府上是——”“姓周,周长青,吉安人。”“吉安?我太熟悉了。我是赣南人,常路过那里。”“幸会,”周先生亲昵地挽着长发女朗的胳膊,向我介绍道:“我太太诺奎逊,印地安人。她喜欢中国,取了个中文名‘金升’,可遗憾的是中国话讲不好。”周太太微笑着,伸出友善的手。我问诺奎逊在印地安语中的含义,周说:白天看得见的星体,也就是太阳。
仲夏的午后,我应邀到周氏夫妇家里作客。他们的寓所位于有“纽约第二华埠”之称的法拉盛缅街附近。
我在周的引导下踏进客厅,立刻被主人在书架上、茶几上、沙发上、书桌旁和四墙悬挂或摆放的兽皮、兽角、鸟的羽毛、织锦、串珠以及木雕工艺品等吸引,端起相机照个不停。周先生在一旁解释道,印地安人猎获的动物的每一部分都有用处:肉、皮用来向白人换取他们喜爱的玻璃珠;角、骨用来装饰美化生活。他拿起一把羽毛扇说,这是用乌鸦翅膀上的羽毛做成的,乌鸦在中国不吉利,印地安人却视为吉祥之鸟,是报信者。他将一个乌龟壳握在手里轻摇,发出沙沙声响,原来里面放了些许小石子,是印地安人歌舞伴奏必不可少的乐器。
诺奎逊戴着那条系有乌龟壳的项链,手持一柄黑羽毛扇,和丈夫比肩面对我的镜头。我照了两张。当我准备拍第三张时,她示意暂停,等她换另一种装束再照,她又换了一套衣服。印地安人的服饰华丽,富有装饰性,我想照出来一定很美。
收起“炮筒”,拿出录音机,问周先生对故乡的印象,他茫然又有些怅然。他说他祖籍吉安,1949年父母去了台湾。他出生在台湾,从未回过江西。“爷爷去世早,奶奶想见孙子,我给她老人家写信寄相片,知道我的存在。后来她病了,特地从家乡到深圳,约我和弟弟见上一面。我们去了,老人家很高兴,但不久她便去世了。”
暂且撂下这沉重的话题。我对周先生说:华盛顿‘全国移民论坛’最近公布一项研究报告,将异族通婚、入籍、购屋和英语能力列为新移民成功融入美国社会的四项指标。我的问题是:一个华人青年和一个印地安女郎怎么走到一起来的?请你太太回答,你来翻译如何?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在唐人街的图书馆。那是9年前的事了。”诺奎逊柔声细语,回忆起她的初恋:“那天,图书馆举办一个诗歌朗诵会,他穿一件印地安T恤,正好坐在我旁边。我一边听朗诵,一边在小本上写简单的汉字。他感到奇怪,问我为什么有兴趣学中文。又问,喝点什么?随便聊聊如何?结果一聊就是六个多钟头。分别时交换电话号码。以后常常见面。就这么简单。”
“这么说,你们是一见钟情罗。”
“我想这是一种缘份。我们印地安人相信缘分。中国人不是也讲有缘千里来相会吗?”
供奉圣母也敬王母娘娘
周长青9岁由台湾移民来美念小学四年级,中学毕业后接受专业技术培训。结识印地安女友后,在其鼓励下在一医学院校进修,9年前两人结为百年好合。现在他在一家医院负责超声波工作,妻子编辑一份专供印地安人阅读的英文月刊,每周还到图书馆教授英语,悉心照顾养子,生活紧张忙碌倒也过得充实。
谈话间,一位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挎着书包进来。这就是他们的养子斯奎瑞乌斯蒂,因为从小爱跑爱跳,故取名小马。小马正上小学五年级,星期天和假期在中文学校学习。问他“江西在什么地方?”他回答:“中国”。又问“喜欢什么?”他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喜欢吃中国饭。”引得我们三个开怀大笑。我考他的中文,他背了两首中国古诗:“白日依山尽……”“锄禾日当午……”挑不出一个错。
诺奎逊虽未到过中国,却非常喜欢这个幅员辽阔的东方国度。墙上张贴的那幅毛泽东当年在延安号召开展大生产运动的木刻,那幅反映中非人民友好相处的招贴画《革命友谊深似海》,是多年前她从画报上剪下来的。她收藏有毛泽东像章和英文版毛泽东小红书。在小马的小屋里,圣母玛利亚的画像和王母娘娘的塑像一左一右。每逢初一、十五,她和丈夫都要在此焚香祈福。这使我感到惊诧不已。
回到毛毯?
接下来,我向诺奎逊请教印地安人的起源问题。我说,教科书上都说印地安人属蒙古利亚种,原本居住在亚洲东北部,公元前四、五万年前穿过白令海峡到达阿拉斯加,逐渐扩散到整个美洲。1492年10月12日探险家哥伦布到达美洲误以为到了印度的东方,故将这里的土著人称之为印地安人,这一称呼一直沿袭下来。近年来,有人类学家考证印地安人是中国殷商的移民后裔,当年周武王伐纣打败殷商,部分殷人不愿臣服辗转东迁至美洲,并以印地安的“印”与殷商的“殷”同音作为有力的证据。究竟哪种说法比较符合实际?
“印地安人有五百多个族群,肤色、头发乃至方言不尽相同。他们不是来自一个地方,很可能是二、三个甚至更多的地方。考古发现巴西山洞中反映印地安人生活的画,距今有四万多年。南美的印地安人皮肤稍白,头发卷曲,与澳洲的土著人颇为相似。”诺奎逊找出不久前出版的厚厚的图册,一一指给我,并说:“欧洲、亚洲、非洲都有当地的原始居民,美洲难道就一直荒芜人烟?白人的出版物一味说印地安人都是从别的洲迁移而来,有其政治考虑,那就是:我们没有抢你们的土地,仅仅是你们昨天到、我们今天到而已。”
身为印地安人、受过高等教育且一直在研究印地安文明史的诺奎逊的这番话,似不经意地说出,却代表了许多美国土著人共同的理念。除了外貌和生活方式外,他们与欧洲移民最不相同的便是对土地所有权的看法:印地安人认为土地是公有的,而欧洲移民却主张土地私有制。这导致了美国发展进程中曾有一段殖民者征服印地安人极为血腥残暴的“拓荒史”。
“美国当权者认为美国是最尊重人权的国家。你认为现在美国是否存在种族歧视现象?或者虽有种族歧视,但比之60年代情况大有改善?”
“不。”诺奎逊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回答说,“第一,继续关押政治犯。25年前,堪萨斯州的印地安人举行抗议白人种族主义游行,与警方发生冲突,警方死了2人。印地安说是警方先开枪,警方说是示威者先开枪。在没有弄清事实真相的情况下,将手中没有枪的印地安民权主义者伦奈德·帕第耶尔投入监狱,判处无期徒刑,至今仍未获自由。上个月,华盛顿D.C的印地安人示威游行,强烈要求予以无罪释放。第二,联邦当局在东部、西部等设印地安人保留区,绝大多数地方自然条件恶劣。例如,西北部的南罗德卡州保留区远离城市,土地尽是石头,没有医院和学校,居民靠救济过活。虽然联邦政府发给每人一份只能到指定地点购物的代金卷,但远远达不到最低生活保障标准。那样的保留区,形同监狱。至今在保留区生活的印地安人,大约有40万人。”
她尖锐地指出,美国民主、共和两党本质上并无多大区别,都是庇护大公司和有钱人的利益,不为人民大众着想。为了高额利润,他们不会想认真解决环境污染问题。绿党主张保护生态、维护社会公平、反对种族歧视和警察暴力,与印地安人崇尚自然的思想吻合。因此,她和丈夫都参加了绿党,并为此付出了心力。绿党在纽约州的领导机构有9名成员,她是其中之一。
这位印地安女性编辑月刊《Back To The Blanket》已有7个年头。周说,月刊名称意为“回到毛毯”。诺奎逊解释道,白人讽刺我们印地安人“不开化”,就说“你们又披上破毛毯”。而我用同样的话,赋予它“从白人控制区回来,回归自然,恢复我们的文化传统”的正面意义。
和几乎所有印地安人家庭一样,诺奎逊家的美国国旗下方印有印地安人的头像。她说此举是提醒今天的美国民众:这里原本是印地安人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