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孙一江
如果一个中国记者不知道中国新闻界的“唐老鸭”,别人就会用那种眼光看着他,意思是:你是个“雏”吧?而当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在谈钱的时候,这个总是为梦想出生入死的“唐老鸭”,是不是一个异类?
外号“唐老鸭”的,是新华社37岁的摄影记者唐师曾
唐师曾出名是因为拍摄战争、骚乱、洪水、大火、地震、瘟疫之类突发事件,以及参与寻找野人、大熊猫,无人区探险等等。中国记者中不乏喜欢冒险者;但是在战火中采访海湾战争,单枪匹马往来交战各国,遍访卡扎菲、拉宾、阿拉法特、穆巴拉克、加利、曼德拉等军政要人,唐师曾是第一个。许多人认为这是中国第一个真正国际水准的记者,也是中国新闻界的一个奇迹。
年初,“鸭子”大病住院的消息,通过包括网络在内的各种媒体广泛传播。北大校庆期间,唐的《我钻进了金字塔》热销以致被盗版;其后面市的姊妹篇《我从战场归来》更迅速印到12万册。大伙发现唐师曾还活着,只是一个月内做了三次“骨穿”一次“活检”。
坊间也有一些对唐的批评,比如,“他在单位名声可不好”、“和新华社中东分社所有女眷打得火热”、“特别喜欢和独裁者合影”,诸如此类。
中国新闻界怎么会出了这么一个宝贝?!
如何进入新华社
曾有人在香港某报撰文,说唐师曾“是新华社20年最大的发现”。唐被新华社“发现”,却并不那么容易。
1983年,唐从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毕业。哲学、逻辑、国际关系史“优”,英语“中”,政治理论等需要背的都不太行。在北大图书馆,他曾如饥似渴大读各种“武器系统”、“战争史”;对军事的执着和对摄影的迷恋,使他很快认识了罗伯特·卡帕这位战地摄影记者(“两杯黄汤落肚,我总是产生我是卡帕转世的错觉”);在宿舍的棉被里,他冲洗了平生第一个黑白胶卷。
毕业时他想有一份“自由的工作”,於是选了北京出版社报到,想去《旅游》杂志。那时候他已经开始背着相机整日在街上游荡,但人家并不欣赏他用小相机抓拍的那些照片。他的档案被退回北大。
以为塞翁失马天赐良机可从此一圆军人梦,唐师曾迅即叩访各军事单位:第一站38军坦克6师;第二站红山口解放军军事学院;第三站青龙桥军事科学院;第四站空军指挥学院。第四站愿意留他教党史,可他更想教别的,比如军事史。
正捧着根鸡肋不知如何是好,有老师建议他去中国政法大学,“北大法学院的×××带着一帮人在那边”。对北大,唐师曾有严重的“恋母校情结”,一想到要离开心里就发慌,老师的话立刻就听进去了。老师更重要的意思是,你这个人没长大,别离开学校,社会太脏,你会吃亏(“其实我这个人就象比得潘,永远长不大”)。
报到那天,在铁丝网的一个豁口,唐师曾扛着自行车一步迈进了政法大学。他被分在马列教研室当辅导老师。第一课《共产党宣言》,他对“公妻制”的解释就和教研室主任不一样。北大给他的教育是“大学是搞科研教学的地方,不是思想训练班”;政法大学则讲究“要掌握刀把子印把子”。待讲到平型关大战那一课,讲到115师与阎长官究竟谁正面谁侧面,唐师曾终於发现自己不适合当老师。此时他已被破格评为讲师,主任也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勤快、能干的小伙子——每天生火,打水,跑到挺远的锅炉房,拎一大壶。他还在学生中组织了“国防”、“摄影”两个协会,自任两会会长;那时的学生动不动就要上街游行,由他出面劝阻,总是特别有效——“你们的想法都对,但是於事无补。你爹你妈出你一个大学生,不容易”(“我走的时候主任说,如果他们欺负你你就回来”)。
唐师曾开始幻想出国留学改变环境。在托福班里,他背的那架Penta×引起同桌的注意(“相机是大学毕业时美国二伯送的。就为这,后来做了二伯的养子”)。同桌的父亲在新华社工作,说新华社摄影部没有英语象你这么好的。唐一听茅塞顿开,立刻请同桌递了一份简历给新华社。简历如泥牛入海。其间《中国青年报》要用他做文字记者,他觉得新闻有套路,有套路的东西他都弄不成,没去。
这当口,他在街上认识了新华社《了望》周刊摄影记者××。一个星期里他们撞上了三次,想拍的都是同一个题材。××带唐师曾去了他们的沙龙,大家传看着唐裱在马粪纸上的照片,说,“你比我们都棒,我们这里没有一个会洗照片的”。
唐师曾终於被新华社发现了。《了望》一提出要他,总社就说我们早有他的简历了。最后经一群正副主任集体面试,1987年,唐师曾终於进入了新华社摄影部。
进了摄影部却并非摄影记者。 那段时间他发的照片还不能署“新华社记者”,而是“唐师曾摄,新华社稿”;一旦出事,自己负责。因为他拍的那些都没有请柬,都是大街上弄来的。他白天做值班编辑,晚上拍照片;用自己的相机,自己的胶卷。如是平均每天至少发一张新闻照片;并且把这个记录保持了很多年。
1987年6月,唐师曾终於有了新华社给他的第一台尼康FM2。当时,新华社要派一记者和一群法国记者徒步考察长城;大夏天里,就他特别愿意去。
军事学上的两个理论被他用到了新闻摄影上。一个是“首发命中”——通讯社记者拍摄的只应是不可重复的新闻事件;这些照片应该当时有新闻性,事后有文献性。结果他拍了许多“中国第一”:第一次来大陆访问的台湾记者,第一个台湾老兵探亲团,第一例中国试管婴儿,第一回用麻醉枪捕捉大熊猫……。
另一个是坦克的“闪击战理论”——一流的通讯,一流的机动性,一流的突破力。为此,1987年,他就装备了寻呼机,四处散发“有新闻呼5566,昼夜工作”;副社长郭超人还特批给他一部“大哥大”。 他爱骑他那辆破自行车采访,他发现在北京二环路以内,这是最快的交通工具;如果是出远门,郭超人有话——“让车到你家去接你”。
无权无勇无孔不入
唐师曾能有这些“特权”,是因为他有一流的突破力。
1987年,拍“台湾记者”那天,他是蹭同事的车去的机场,也没有进入隔离区的证件;那天,同事拍的照片用了一张,他的,用了6张。
1988年,一对婚外恋人在长城用炸药殉情自杀,现场戒备森严。唐师曾七拐八拐绕过警戒线,拍到了案发现场的独家照片。大为恼火的警官们后来一一成了唐的朋友,警方的报纸还专为他写过一篇报道——《万绿从中一点红》。
1990年秋天,一个和唐很熟的记者告诉我:唐老鸭正在奋斗去巴格达。
1990年8月2日,伊拉克吞并科威特。当时唐师曾正在可可西里无人区探险。“中东要打仗了”,四年大学、四年教书的国际政治训练,让他立刻做出这个判断。他全部的神经都随着这个预感兴奋起来(“我的预感特别准”)。在鸭绒睡袋里,他打着手电起草给新华社领导的电报稿:“新华社正在步入世界性通讯社的行列,中东是最好的突破口……”。另两封电稿是请朋友帮忙,一是准备防弹背心,一是借有关海湾危机的书。
当时的北京,正沉浸在亚运会的热烈气氛中,很少有人关心中东。回到京城的唐师曾利用几年来在北京建树的各种光荣,软磨硬泡,死缠烂打,有计划地去说服每一个有关领导,让他们相信海湾战争一定会打,而他最应该、也最有资格去中东。
亚运会上,他也没闲着。他的任务是采访突发事件、软网球以及卖照片。他专找阿拉伯国家来的推销照片,拍主麻日,借机学习阿语(“我的阿语能买飞机票,能办签证,能砍价,能谈恋爱,考试肯定不及格”)。其间,他还受命潜入亚运村,千方百计拍到了一位谁都拦着不让拍、他也根本不认识的服务员——毛主席的外孙王效芝。这张照片是亚运会期间新华社卖价最高的照片 (“‘新华’又镇了‘路透’、‘美联’一回”)。
当时新华社除高层几位领导外,大多数人都不相信海湾战争会打起来。唐师曾却最终获准奔赴海湾,单枪匹马,揣着300美元。他为领导找了一个最好的理由:他已经考上了常驻中东记者,不过早去两个月。
1991年1月15日,是联合国安理会给伊拉克的最后期限。1月的伊拉克,国际通讯已全部中断,新华社的传真机已无法发稿;幸好中国使馆的郑大使指点迷津,也幸亏唐师曾汉语拼音根基好并能用打字机编码打孔;他每天送一卷几十米长的纸带到使馆,通过无线电台向北京发回巴格达的最新局势。为了能留在巴格达,他竟然违抗上司,拒绝办理出境手续;以致1月14日郑大使率最后一批中国人员撤离时,级别最低的9等随员唐老鸭,差点在巴格达机场被扣下。
当伊拉克袭击了以色列、所有的人都在往回撤的时候,在安曼待命、忍无可忍的唐师曾越级上书北京总社,强烈要求去以色列。去还是不去,那天晚上新华社的编务会争得不可开交。副社长兼副总编曾建徽迟到了,进门就问:“谁想去以色列?”听说是唐师曾,立刻表态:“唐老鸭?应该去!”
正是这位副总编,让唐师曾以及让唐的上司们为唐写过不计其数的检查;也正是这位副总编最清楚,“不听话”的唐师曾总能为新华社弄到独家新闻。
在新华社,唐以“惹事”著称,一旦风闻有人犯错误,大伙都猜是唐老鸭;因为那时摄影记者会英文的不多,和老外关系密切的不多;偏偏“出事”的人,永远都不是唐老鸭(“我政治系毕业的,我不出事”)!
最让领导放心的,是唐老鸭不随便爱财。总有外国通讯社找他;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给外国人干。唐知道外国人看上他的是什么,也知道什么照片能卖大价钱;可他不愿意为了每月多挣多少钱失去自己的自由。(“我要是卖了不该卖的照片,公安局还不把我抓起来;我要是拿了外国护照,中国还让我进来吗?!”)
於是,好“惹事”的唐师曾,成为新华社用“特拉维夫”电头发稿的第一人。以色列新闻部办理采访证的官员说,此前他从未见过北京来的中国人。
很多年之后,唐师曾不再羞於承认自己其实很胆小。当终於等来了恭候多时的“飞毛腿”,当迅速爬上了希尔顿饭店楼顶,却无论深呼吸多少次,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哆嗦,照片都拍虚了(“回来都不好意思给别人看,只好改写字了”)。
其实,在唐师曾的采访经历中,离“死”最近的是在可可西里无人区的4个月。医生说,千万别感冒,一感冒就肺水肿,就有生命危险。冰天雪地里,住在仅仅一层尼龙布的帐篷里,他却从来没想到过死。那次采访,新华社拿不出两万元探险费,是他义务当司机,才挤进了探险队。
他从没想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我钻进了金字塔》出版后,许多人笑唐师曾:一个摄影记者,居然合影成癖。中国摄影记者象唐那么爱留影的好象不多,但唐师曾振振有辞:在中东这个是非之地,每一张合影都是一张护身符——在挡风玻璃上贴张和卡扎菲的合影,许多阿拉伯人就看他是“雅嘿”(兄弟);放上和拉宾的合影,犹太人就不会为难他;换成阿拉法特,在巴勒斯坦人的地盘就能畅通无阻!
在战火中,唐师曾结交了许多外国同行,象所有的战地记者一样,他们交换信息,互通有无。唐佩服他们卸藏胶卷的娴熟技术,更羡慕他们情报准确,知道“爱国者”从哪里发射;他们则看上了唐滔滔不绝的军事知识,飞机坦克步枪导弹,好象问什么都有答案。他们中有的和唐成为至交。
那一年,“火线”上的唐师曾被评为主任记者。新华社第一次破例给驻外记者评职称。
生命不息做梦不止
打电话约访唐师曾,他上来就说:“我现在白细胞××,血红蛋白××,血小板××……”我对“再生障碍性贫血”一无所知,明白他的意思是他已经接近健康。“我不太愿意别人说我的病,影响我的一切机会”,他嚷嚷着要状告某报纸说他得了白血病。
谈起这些年他做成的事,唐总把海湾战争指挥他的“老板”们挂在嘴边。然后,他让我看沙发背上镜框里的大照片,那是他的师傅黄景达。第一次见面,这位老新华“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卸磨杀驴呀!’”。幸亏师傅病了,唐师曾骑着自行车去给师傅送苹果。 当晚突发“3.20之夜”大游行,师傅拿出自己的尼康相机,让唐赶快去拍。此后,师傅带着他走街串巷,告诉所有的关系单位:“以后我就不来了。他就是我”。说得眼泪汪汪。唐的《我从战场归来》首发式上,新华社记者,他只请了已经退休的黄景达(“我的那些个‘第一’都是从我师傅那儿来的”)。
战争让唐重新看待生命。从前年起,他开始采访京城著名的老先生;新华社摄影记者第一次在香港《明报》上图文并茂地开专栏。他说他是在抢救祖国文化,和伟大的灵魂对话。有的文章发表不久老先生就过世了。他和老先生特别投缘,朱家晋给他看自己拍摄的美女作品;萧乾要教他点儿“男人才知道的道理”;张中行告诉他“女人的寿命比男人多5年,是为了让男人死在女人的怀里”……。他生病住院,护士都纳闷:怎么会有一堆老头儿来看他?
对年长於他的人,唐师曾都容易信任。几年前,在街上,有位“大女孩”喊了声“唐老鸭”,说是他一朋友的妹妹,他就跟着上人家吃面条去了(“要是一十八九岁的小女孩我准不敢跟她去”)。席间,唐谈起向往异域婚恋,苦於无从寻觅。朋友的妹妹说她哥那儿就有一个——台湾的,巨有钱,就想找一北京男孩,介绍了几个都不成——“你得替我们镇镇她”!唐老鸭果然不负众望;而他自己也深陷其中,给《世界博览》的连载文章都因此中断了长达一年。这段轰轰烈烈的感情却未修成正果。去年,在天上飞了36年的“鸭子”终於落地安了家,女主人却不是台湾人。
除了唐师曾自己,还有谁相信——唐的初吻是在29岁,算上太太,女朋友前后仅三个,每一个他都非常认真?比摄影还认真,结了婚的唐师曾不爱上班了,就愿意呆在家里做饭给太太吃。一场大病使他如愿以偿。
唐师曾的家在八宝山南边,从地铁上来再走大约30分钟。新华社在职的主任记者极少住这么远。新家装饰得舒适、温馨,却因为太远和太贵(12万)而没买。唐承认,安新家、买汽车,至少一半钱是由在电视台工作的太太出。
唐的月薪800多,房租、水电费、住房公基金就要300多元(“一旦老婆和我发生重大冲突,我回我妈那儿,有关车的钱都省了,我这钱就够了”)。幸好还有稿费、版税帮他撑住门面。写作将可能成为这位摄影记者最重要的经济来源。
最让唐师曾头疼的,是拍来的照片发不出去。《我从战场归来》里,他曾专辟一章,写如何与伊拉克、以色列的新闻检查官斗智斗勇。回到国内,同样有新闻理念的差异。过去是软磨硬泡,只要照片发出去,后面再写检查、哪怕罚操场上跑圈都行;现在岁数大了,脸皮薄了,於是转投别家;有时,他在社里被扣下的某张照片,能在《人民日报》、《经济日报》上同时刊发。有人劝他多和上司沟通,他竟然说“我没拿帮助“处类”提高业务水平那份儿钱”!如果两条路都行不通,他就要骂人了(“大驴嘴现那儿,成天跟人说”)。
都说唐师曾喜欢穿红的,那种和他的个性一样恣意张扬的颜色。其实,他以前也不好意思穿红衣服,教书时一身中山装,别一钢笔。当记者后有同事说他穿红的会特好看,就买了一件。以后红T恤、红夹克、红马甲、红羽绒服地,一发而不可收拾。再以后发现他喜欢的人都爱红色,比如巴顿设计的坦克裤有宽宽一条红裤线,恺撒打仗都披红袍(“我特喜欢恺撒的那句话:‘我来了,我看见了,我赢了!’”)。
红色让唐感觉到“活在我自由的梦里边”。他说科学与自由是他人生特重要的两个支柱(“自由从属於科学”)。他认为马克思就“一生活在他自己的自由世界里”。
战场归来,唐师曾终於有了一个军阶——荣誉陆军上校。在解放军装甲兵学院,他给军校的学员上课,讲战争史。参军入伍,是唐从小的梦。他天马行空地不断做着诸如此类也许在别人看来是荒诞不经的梦,然后乐在其中地一一设法去实现。也因此,他从不把工作当成是负担。连一般以为痛苦万分的“骨穿”,都成了他体验人生的一种享受(“象打井似的,能感觉到金属的东西往里钻。以后可以吹牛,我骨穿过”)。
大病初愈的唐老鸭又在做一个新的梦。5年前他结束中东工作突发奇想申请驾车自开罗返回北京失败,从此,唐师曾始终放不下“长城——金字塔”这个梦。在北京大学图书馆,他为自己的梦想在宏观与微观各找了5个支点,其中包括:安理会5大常任理事国中唯有中国人最具备横穿中东的政治条件,以及他在中东结交的一大帮朋友会给他的梦想开绿灯。虽然他需要的初驶1万公里无故障的大吉普,几经周折至今没有着落,他依然乐观地相信,就象当年神农架找野人请他去做党小组长,还会有人找上门来。采访结束时他一脸诚恳地对我说:“如果你们的读者有谁愿意赞助我,我一定给你写独家报道”。
他深信:“只要你是优秀的。想干什么都能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