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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力保护三峡古民居的专家汤羽扬

2001年5月17日

 

汤

                              
                                                                     / 高钢
    
     汤羽扬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从一种巨大的遗憾和惋惜的心境中挣脱出来。
     她是北京建筑工程学院建筑系的常务副主任,是中国少数从事中国古代建筑研究的中年专家之一。10年前她选择了攻读建筑史研究生,这与她内心追求古代建筑那种蕴含着丰富文化神韵的意境有关,她希望远离现实世界的种种纷乱的矛盾,而沉浸于中国古代建筑的优美与典雅的艺术氛围里,去和那些创造了中华文明的古代先人进行精神上的交流。
     她没有想到,从1993年起,因为所从事的专业,一步踏进了充满矛盾的现实生活。
    
                              走进三峡:中国要一次性抢救400余处地面文物


     1993年,汤羽扬到了三峡,她直接面对着一条与黄河一样孕育了中华民族的滔滔大江。长江三峡沿岸是一片远远超出她的臆想的秀丽山川,然而更让她陶醉的是与青山绿水相依而生的那些古代建筑遗存。那是一方中华民族的先人用惊人的智慧创造出的与大自然合为一体的历史文化景观。整个三峡沿岸,俨然就是一条源远流长的历史文化长廊。
     就是在这片土地上,将要建造一座人类历史上未曾有过的巨型水库,这座水库将改变三峡的一切。汤羽扬以及一些古建筑专家来到三峡的任务,就是要在三峡水库建成之前,把三峡地区重要的“地面文物”尽可能地保存下来。
     从1993年的那个暑假开始,汤羽扬和她的同事们背着背包沿着长江,时而步行时而坐着租来的小木船,在三峡水库即将淹没的忠县和石柱县以及沿江的一些地区对各个朝代留下的地面文物进行实地调查,并且制定出相应的保护方案。5年来,他们的每个暑假几乎都是在三峡度过的。他们从事的工作是整个三峡地面文物保护工作的组成部分。在国家文物局的统领下,中国30多个文物机构、科研院所和大专院校的专家们经过全面的勘察,确定三峡地区的文物点共有1281处,其中地下文物830处,地面文物451处。地面文物中古建筑224处,古民居147处。
     汤羽扬是从事地面文物保护工作的。面对如此丰富的地面文物进行一次性的抢救保护,在世界的文物保护史中还未曾有过。中国的文物保护专家面临的是从未遇到过的挑战。仅仅就所需的资金来说,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各方专家对三峡地区的地面文物进行实地考察之后,作了一番预算,认为保护经费需要18亿人民币。鉴于国家的经济状况,各方专家对这一预算又经过多次修正,最后提出三峡地区文物的保护经费约为10亿元人民币。
     汤羽扬并不为那些古代建筑的保护担忧。她本人就是石宝寨保护规划方案的负责人。这座依山而起的十二层凌云楼阁是长江上游的著名景观。目前中国现存文物建筑中,4层以上高度超过33米的木结构建筑,只有山西应县的释迦塔和河北承德普宁寺内的大乘阁。在中国仅存的几座高层古代木结构建筑中,石宝寨是唯一的一座穿斗式木结构建筑,也是中国现存最高的层数最多的穿斗式木结构建筑。这样一个饱含着文化价值、艺术价值和科学技术价值的古代建筑,在三峡的地面文物保护规划中被列为就地保护,而且保护要对山体进行保护。汤羽扬和她的同事们需要做的就是用他们的专业知识提出最合理的保护方案。在专业领域作战,对中国知识分子来说,种种的挑战与艰辛往往是与创造的欢乐与愉悦相伴。像石宝寨这样列为重点保护的地面文物还有张飞庙、白鹤梁。清华大学、天津大学的一些专家也都在专业领域提交了保护方案。在汤羽扬看来,对这些重点地面文物保护的技术问题,是不需过度忧虑的。
    
                              忧心如焚:三峡古代文化长廊危机重重


     让她感到忧虑的是那些更多地积淀着长江古代历史文化因素的古代民居和古代村落。从1993年到1996年,汤羽扬和她的同事们集中对忠县、石柱县、秭归县的古村落、古民居进行了调查。她发现,作为一种人类历史上独有的文化遗存,与石宝寨、张飞庙这些已经被作为旅游点的独立的古代建筑相比,这些自古以来人烟未断的古村落、古场镇和古民居不仅更真实地记录着三峡地区人文景观与自然景观相伴共生的历史进程,而且也更深刻地反映着长江文化源远流长的丰富内涵。三峡工程淹没区内分布着许多这样的古村落、古场镇和古民居,这里记录着长江作为中华民族的发祥地之一——发展沿革的独特进程。
     新滩古镇位于长江西陵峡畔,距今已有1600多年的历史。因位于险滩之上,这里一直是交通重镇,商贸繁华。全镇的南岸村落北靠大山,保存完整,是长江沿岸少见的聚族而居的村镇。镇中的郑姓家族明代由江宁迁入,到清末形成完整的村镇布局,村镇中巷道纵横,多用青石铺砌,在临江的镇口有祭祀江神的”江渎庙”,镇中有家族祠堂,五、六处古桥。全镇的古民居规模大、质量好,建筑风格极具长江峡区的古代文化特色。
     汤羽扬第一眼看到这个古镇时,就被其独特的建筑风格所深深的吸引,她在长江阵阵涛声的陪伴下,细细的端视着新滩那些古代民居建筑的细节,她似乎可以清晰地看到长江流域历史文化演进至今的漫漫足迹。
     眼前的新滩古镇在三峡水库建成后是要被全部淹没的,汤羽扬为此而深深地惋惜,她也由此更加感到自己肩负的重任,她要用自己的全部才智把这一文物遗迹保护下来。汤羽扬和她的同事们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对镇中的十几组民居进行了详细的测绘。在地面文物保护的规划方案中,新滩古民居群确定为易地搬迁。依照这个方案,新滩古镇中古代民居群将由当地的政府部门在新的移民搬迁地划出专门地段,以便古民居群搬迁。
     1997年,从事三峡库区地面文物保护的各方专业机构开始和地方政府签订文物保护实施工程的合同,这意味着三峡地面文物保护实施阶段的展开。汤羽扬她们也继续与当地文物部门合作,参加了实施工作。汤羽扬和她的同事们确实为此兴奋了一阵,他们似乎看到了这些古代民居和村落能够继续存留于世的希望。但是,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们却陷入了日益深重的忧虑。
     他们发现:古民居搬迁的新址迟迟不能划定,究其原因,说法诸多。总而言之都是些不能化解的难题。而此时,三峡的移民工程却按照时间表刻不容缓地进行着,当地百姓在搬迁的过程中,拆走了部分老屋的构件。还有一些房屋因无人居住和管理而塌毁。
     汤羽扬和她的同事们痛心地看到:他们煞费苦心为新滩古民居群设计的总体保护方案,一直没有能够实施。而这两三年间,新滩古镇30组原本非常完好的古民居已经有一半被毁坏得面目全非。
     三峡库区百余处需要保护的古代民居,不少都落到了这般可悲的境地。截止到1998年的粗略统计:在三峡文物保护规划内的地面文物建筑已经有44处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坏,之中包括石柱县的西沱古镇、姊归县的新滩古镇和巫山的大昌古镇。
     汤羽扬和许多人一样相信这样的事实:中国经济以及多方面的制约,使三峡文物保护的实施步履艰难。她告诉记者,对三峡地区的古代民居以及各项文物的保护,国家是没有单独设立专项拨款的,其保护工程的费用划拨在三峡移民工程的总体预算经费中。不难想见,在这样的局面下,各级决策者置于首位的考虑的当然只能是现代人的生存需要。
    
                              另辟蹊径:为后人绘制三峡古代建筑蓝图


     汤羽扬对这些古代村落和古代民居实体搬迁的前景并不乐观。用她的话说“在各级部门的犹豫之中,不可阻挡的移民大潮已经把很多古代民居实体毁坏了。特别是经济较为困难的古代民居中的住户,往往会为了几根木料几块基石,把一个饱含历史文化价值的古代建筑变得支离破碎。”
     面对现实,从1996年起,汤羽扬和她的同事们调整了工作方略,开始认真地对库区,特别是他们所负责的两个县内的地面文物进行实体勘察和测绘,力争对所有的重要古代建筑留取完备的测绘资料,绘制成标准的建筑蓝图。汤羽扬这样解释这一工作的意义:“我们的子孙后代或许可以在需要的时候,直接依照这些图本,将那些诞生于中国长江三峡流域的古民居和古建筑复制出来。”
     这无疑是一件极其艰苦的工作,这些中国的建筑专家要对每一个建筑的每一个细节用最原始的方法进行测绘,他们要在落满历史尘埃的各个古代建筑间爬上爬下,用钢尺和皮尺测量出每一个建筑部件的尺寸,再用笔把每一个数据记录到本子上,然后回到北京,在计算机和绘图仪上将无数个这样的实测数据汇总起来,制成那些古代建筑的实体测绘蓝图。这些年来,汤羽扬和她的同事们调查与测绘过的地面文物建筑约150处,制成测绘工程图250多幅。
     然而与需要进行保护的文物建筑的总量相比,他们的奋斗仍然如杯水车薪。
     汤羽扬感到要想有效地保护三峡库区的古代建筑,需要更多的人参与文化遗产的抢救。汤羽扬曾参加柬埔寨吴哥古迹的修复工作,那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支持的一项文物抢救工程。在那项工程中,汤羽扬印象深刻的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要求所有参加工作的国家要在总工程经费中给出一定费用,用来对当地文物保护人员进行培训和教育。作为一个从事古建筑保护的工作者,她感到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远见。投入三峡地面文物保护工作之后,她更真切感到,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最终要依靠于这些文化遗产所在地的专业人员和民众,依靠当地民众对历史文化遗产的珍视和参与保护这些文化遗产的自觉行动。
    
                              唤起民众:让更多的人参与三峡文物保护


     汤羽扬深信,在保护三峡历史文化遗迹的工作中,比他们这些专业人士苦心奋斗更为重要的是需要唤起三峡库区民众珍视文化遗产的意识,并且告诉当地相关人员保护历史文化遗产的种种专业知识。
     汤羽扬永远会记得石柱县西沱镇和小镇里那条依山入云的“云梯街”。西沱镇是川东历史文化重镇,因地处忠县、万县和石柱县三县的交界地而自唐宋起就成为川东与鄂西交界处的商贸集镇。宋时逐步建成起于西沱的“盐运大道”,全程300多公里,成为井盐出川的重要陆路通道。元代时这里已经是三峡峡江水陆所设的14个水驿站之一。从明清到民国,这里沿街都是油盐商号、日杂店铺、中医药店、丝绸布庄、制酒作坊、粮果摊位,成为方圆百里闻名的商业重镇。
     西沱镇里最让汤羽扬动心的是那条“云梯街”。这条街西起长江岸边,沿山蜿蜒而上,到山顶独门嘴总长2.5公里,这条爬山街共有1124级石阶,之中一部分用条石铺砌,一部分则在山体上剔凿而成。街道宽度5-7米不等,两侧多为带阁楼的木结构建筑,屋顶多置青瓦,由江边向上远眺,全街如同一条凌空而降的巨龙,鳞次栉比的临街两侧的青瓦屋顶似龙身之上闪闪发光的鳞片。
     然而,就是这个西沱古镇,正在现实经济利益的驱动之下移形变态。兴建开发区的浪潮,使两条柏油路把”云梯街”拦腰截成了数段,十多米宽的柏油马路的两边还盖起了座座高楼,一个自唐宋以来经当地世代百姓建造的长江边的一条商业古道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汤羽扬和她的同事们就选择了这个古镇,用宝贵的科研经费为当地的文物保护人员举办古代建筑保护培训班。在一个月的时间里,给当地人员系统讲授了古代建筑测绘与勘查的知识,教给他们科学留取古建筑资料的方法,还给每位学员购买了部分绘图工具。汤羽扬和她的同事们在长江边的这座古镇不仅传授了保护古代建筑的专业知识,更重要的是向当地人们传授了一种珍视自己民族历史与文化的观念。培训班开办之初,说好地方不付讲课费用。可是培训班结束时,当地文化部门主动提出要为这些北京来的专家付上几千元的授课费。
    
                              长江东逝:历史对今人提出无尽问询


     汤羽扬告诉记者,这些年来,他们已经积累了三峡库区古代民居的大量资料,这些资料是全方位的,之中有众多高质量的图片和录像。汤羽扬自己拍摄的三峡古民居的照片,就曾经获得了摄影奖。现在他们正计划着依据这些资料制作长江三峡古代民居的多媒体光盘。
     汤羽扬不无遗憾地说:“三峡两岸作为中国的一条‘历史文化长廊',今后可能是不会存在了,但是,我们要为保存下这条长廊的精华片段作出最大努力。”
     三峡水库的建设正在日以继夜地加速推进。三峡两岸的古代民居建筑究竟有多少还能存留于世,如今还不能确知。然而可以肯定的是,留给人们为保护这些古代建筑而采取有效行动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下面的事实:
     目前在中国80所设有建筑学专业的高等院校中,还没有一个设置古建筑专业。
     中国至今没有古建筑专业的大学毕业生。
     在中国各级文物保护机构中,至今仅有极少数建筑学专业的大学生在工作。
     这样的现状,对遍布中国大地上历朝历代的古建筑遗存意味着什么?对中国这样一个点燃过人类最早文明火炬的悠悠古国意味着什么?中国将要失去的真的只是三峡沿岸那些古代民居吗?今天的中国人或许难以回避历史提出的诸如此类的种种问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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