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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风夫人梅志小记
2001年5月17日
/朱特 因为我和梅志老人的小儿子一同插过队,所以对梅志老人并不陌生。每当我们年轻人在她家聚会时,这位老人总是坐在宽大的沙发上,笑眯眯地注视着我们,也不时地插上一两句话,或和我们中间的某一个聊聊天,与我们分享聚会的欢乐。 每次聚会老人总要亲自下厨,为我们做一两个她老人家的拿手菜。那时,我不愿向老人问询那场人所共知的“事件”,总觉得那是老人心灵中最痛苦的伤疤,是应当尘封起来的精神创痛。直到老人沤心沥血历时8年完成《胡风传》后,我才真正理解这位貌似普通的母亲,是一位怎样的女性! 1956年5月16日,在批判“胡风反党集团”的逐天排浪声中,胡风在北京 的家中遭到逮捕,开始了漫长的监禁生活。之后,做为胡风的妻子、“集团中的骨干分子”的梅志,也被“劳动改造”。1965年,胡风被判14年徒刑,剥夺政治权力6年。判决之后,监狱当局让他写感想。胡风概括为“心安理不得”,并引林则徐名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以表心迹。 “文革”伊始,刚获假释的胡风又被发配到四川,为了照顾他的生活梅志也随同前往。在这之后的十几年是胡风监禁生活中最为苦难的日子,假若没有妻子这强有力的支撑,监禁中的胡风也许早已冤魂归西了。 “文革”结束,胡风也得以重见天日,但他的身后仍有一条粗粗的“尾巴”,不能还胡风以清白,这是胡风晚年最为记挂的事,直到去世,“尾巴”也未能去掉,抱憾而终。 1985年胡风弥留之际,梅志老人抚摸着共同生活了51年的亲人的手,强忍泪水对不甘就此离去的胡风说:“你放心,谁也不会再来诬蔑你了,往你脸上抹黑了。我会为你说清的。”这是一个庄严的承诺,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承诺。说这话时,梅志已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了。 1934年,同是“左联”中人的梅志,把自己的生活融入了胡风的生活之中, 从那个时候起,梅志便和胡风相扶相携,在注定要颠沛流离的人生路上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半个世纪过后,劫后余生的一对老人向世人再次展现了生命的顽强与不屈。然而,在他们的身上仍有历史留下的不公平的印迹和世人的误解。“说清楚”,是他们的共同心愿。心愿未了胡风先去,梅志老人的承诺,便是她的誓言。 如今,年已84岁的梅志老人终于完成了她的承诺,近60万字的《胡风传》 出版面世,老伴有知也可笑慰九泉。这本厚厚的浸透着老人心血的《胡风传》,以平和的语调讲述了胡风不平和的一生。它给世人和后人奉献出一个真实、完整的胡风;一个追求进步、追求真理、坚守情操的胡风;一个去掉了历史强加给的污泥浊水的胡风。 当梅志老人把散发着油墨芬芳的《胡风传》送给我和妻子时,面对老人清癯的面容,我们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在她不倦的笔下,流淌的是生活的长河,是对历史的凝重思绪。在《胡风传》之前出版的《往事如烟--胡风沉冤录》,对那个人所众知的“事件”和人所不知的事情,做了真实的回忆;在另一本集子《花椒红了》中,她对往昔的朋友们做了不尽的怀念。 梅志老人的笔并非从来就是这样凝重的,她在30年代走上文坛的时候,写的是《小面人求仙记》,是《小红帽脱险记》,还有《小青蛙苦斗记》……一听这些名字就知道这是写给天真可爱的孩子们的故事。“小面人”原本是为了排遣病中大儿子的寂寞,年轻的母亲给孩子编的故事。在孩子“后来呢,后来呢”的追问下,故事就越编越长,越讲越有趣,不仅孩子听得入迷,连胡风和朋友们也都感到有趣,鼓励她写出来。老人说,她曾是儿童文学领域里的一颗“流星”,匆匆而过,“落在了黑暗中与人世隔绝20余年”,可喜的是“流星”再一次发出光芒,能继续为孩子们讲童话了。那些曾引起广泛影响的童话故事又结集为《梅志童话诗集》、《梅志童话选集》出版发行。当然,再次出现在文坛上的老人,带来的不仅仅是孩子们爱听的童话。 谈起年轻时,老人变得似乎年轻起来。她说,上中学的时候,学校里的乐器都能摆弄几下,还蛮好的呢。我和老人开玩笑说,带眼的会吹,有弦的能弹。老人并不在乎我的放肆,开心地大笑起来。说起做姑娘时的往事,老人的面容越发显得红润,哪像84岁的老人。我问老人下一步准备做些什么?老人回答,当年因我是“骨干分子”所以被“劳动改造”了5年零10个月,有许多值得记忆的事情和人, 现在已经开始动笔;当然还要给孩子们讲好听的童话。 告别老人走到楼下时,老人突然从阳台上探出身来,扔下一大包糖果,大声说 给你们的女儿带回去。呀,这个老太太!我对送我们出来的她的小儿子说。此时, 我无以表达对老人的心情,只愿这位坚强、乐观、豁达的老人健康长寿,给大 人们写出不应忘记的过去;给孩子们写出更美丽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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