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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艾滋病房上班的青年人
2001年5月17日

/ 靳贵军 青年护士的话: “艾滋病人可悲、可怜、可叹、可哀,但他们也是人,我不是同情某个人,是同情这种命运,谁也别说艾滋病跟我没关系。” 北京佑安医院,白底黑字的门牌,进四道门,拐五个弯,穿过东南角的一个小角门,几间低矮的小平房“藏”在其中,第一间屋子的墙壁上挂着一块金色的牌子,“心”型的图案里套着一条红丝带--这就是北京佑安医院隐蔽的艾滋病病房。
到艾滋病房报到 开门的是35岁的护士长福燕,1996年9月,佑安医院成立艾滋病病房,福燕从肝炎防治科来到这里。当时,她一个要好的同学曾十万火急打电话:“气死我了,赶快给我调回去!”福燕没回去,那个朋友也再没来过。 有了这个教训,福燕回到家,就给家里人讲艾滋病常识,终于有一天,福燕妈觉得不对劲:“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我,我就是干这个的。” 早在1990年,佑安医院接收了首例艾滋病患者,那时病人去世,火葬场都拒收尸体,“上面”也有精神:让医院就地销毁。几年以后情况没有太大改观,整天和这些死后都“无处藏身”的病人接触,福燕坦言常有莫名的紧张。 当时,院领导找福燕谈话许诺说:“一年一轮换”。 福燕还清楚地记得第一个患者,他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那是1996年12月17日的傍晚,一个从另一家医院转来的危重病人被担架抬了进来,是个英俊的小伙子,虽然他已不能说、不能动、呼吸困难,福燕记得他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像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两只眼睛上了。 之前,福燕曾反复想象:艾滋病人到底是个什么样?我该怎么面对他?好像一个考试前紧张的不得了的学生,坐进考场拿起笔就找到状态一样,福燕在看见那个人的瞬间,服从了本能。 她和另两位护士隋雪英、包俊霞,赶紧给病人吸痰,擦洗他的身体,给已有溃烂的褥疮清疮、上药,三个女人还合力抬起躯体已经丧失活动能力的病人,在床上加了个柔软的海棉垫。那一夜,她们不停地给病人吸痰。 第二天晚上6时许,福燕护理的第一个艾滋病人“走了”。至今她还常说:“太可惜了,听他单位里的人说,小伙子挺内秀的。”
与艾滋狂魔共处 艾滋病人病发时的表征是:高烧、盗汗、腹泄、咳嗽,一些病人意识发生障碍时,还会把大便抹得满墙都是,危重病人的排泄物随时会顺着床板往下流。护理人员要给他们清洗、喂他们吃饭,跟他们说话,一旦不幸发生,她们还要清洗尸体,给尸体穿衣…… “很多时候,亲友都不会做这样的事,也许是出于害怕。” 事实上,当艾滋病患者(感染者病患者染病之初,他们就象一个已经过世的人一样,被外界“遗忘”了,在他们病发、衰竭、走向死亡的途中,没有亲人在侧、没有朋友倾诉。 今年春节,一位患者打好行装回家过年,不久就耷拉着脑袋回来了,坐在病房里的小板凳上发呆,手里的香烟已燃到烟蒂却没有感觉,像是对护士隋雪英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说来说去就一句:“这都是我造的孽,报应呀!”他的妻子和孩子早已离开,家里还被盗了,连被子都让人抱走了。 只有病房里的护士,能亲眼看到艾滋病病人精神死亡的过程,“很多人得知自己是艾滋病患者时,都有晴天霹雳的感觉,接着他们会怨天尤人,然后心如死灰,当他们走进佑安医院艾滋病病房时,无不忐忑不安,心存怀疑。” 一次,护士福燕给一位患者盛饭,等他吃完后帮他刷了饭盆,那位患者突然说:“现在我妈都不会为我刷盆”。 福燕找到了这位患者的大哥,希望他去看看病重的兄弟,对方回答:“我多年辛辛苦苦在单位混成这样儿不容易,别人知道了我弟弟的事,会对我产生很大影响。”福燕再三保证给他保密,才终于使这位大哥出现在弟弟的床前,说了几句暖心的话。 那天下午,病人的家人都在场,他把福燕叫到床前,平静地说:“我的事都解决了,谢谢你。”几分钟后,这位病人就“上路了”。福燕说,自己感到挺欣慰:“病人离开后,想挽回什么都没机会了,因此没事儿就多陪陪他们,在病人身边多呆一会儿。”
艾滋新疗法--“话”疗 因为被认为“得的不是什么好病”,大多数艾滋病患者“脱离”了家庭,也“脱离”了社会,一位病人原来在一家合资单位上班,献血时查出“抗体阳性”,单位的领导很“明白事”,拿出一张支票让他住院,第二年企业续签合同时,没这位病人的事了。 “单位不要他了,把他推给谁呢?推向社会?不也是社会的隐患吗?”福燕觉得这家单位应该拉他一把,于是找到这家单位医务室的医生,通过医生找领导,跑了多次后,最终给病人办了病退,福燕说:“人家挺给面子。” “你们还可怜、同情他们,站在他们那边儿说话,问问他们怎么得的,还不赖他自己!”不只一两个人这样质问,护士隋雪英说:“我不是同情某个人,是同情这种病,这也是国家的损失呀,20-40岁,多年轻呀,再说,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有社会的责任,社会对他的态度可能会导致他回报社会或者报复社会。从这种意义上说,我们也是为社会做工作。” 目前世界上对付艾滋病的最好疗法是“高效联合抗病毒疗法”(即“鸡尾酒疗法”),这种疗法可以达到患者体内的艾滋病毒被检测不出来的程度,但是必须不停的服药,且价格昂贵。 现在,佑安医院艾滋病病房正在尝试一些中医疗法。但是30出头的主治大夫李洁说,一些病人不能承受压力,往往是身体未垮,精神先垮。 鉴于现状,李洁更强调“态度是一剂良药”。为此,年轻的医护人员常常和病人一起联欢、旅游,注重跟病人的谈话,她们把这种疗法称为“话疗”。
她们可以选择别的职业 在普通人心目中,艾滋病患者属于高危人群,如果不小心,频繁接触自然有被感染的可能,但在佑安医院艾滋病病房里,护士们却没有什么恐“艾”心理。因为她们受过这样的培训:艾滋病并不可怕,事实上,与最恐怖的甲类传染病(天花、霍乱和鼠疫)相比,它只属于乙类传染病,如果通过针头传染,前三类传染病的概率是4%的话,艾滋病毒的概率是4%的1%,也就是千分之四。 护士们还觉得自己的力量太薄弱,1998年11月26日,佑安医院艾滋病病房成立了“爱心家园”,志愿者已达70多人,一位企业家志愿者说,他要建一个花园式的地方,让艾滋病患者在那里边工作边治疗,和外面的人一样,赏睛空飞鸟,沐绿树清风。 在佑安医院艾滋病的病房里,记者看到了两张病例记录纸,上面画着十几幅儿童画,画面上有正升起炊烟的小房子,有像在风中摆动的红辣椒,还有蹒跚学步的小公鸡和直立起头发的顽童……这些画的作者,是一个因为输血感染艾滋病毒的7岁的男孩子,在爱心家园里, 这个随时都可能告别人世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点童年的乐趣。 在艾滋病病房工作一年多了,护士们现在可以要求领导兑现承诺,“一年一轮换”,但福燕已经拒绝了,她说:“在这里我可以做很多事情,只是希望病房的条件好一点,冬天不能太冷,夏天不能太热。” 正在给艾滋病人量体温的李洁,一边插话说,“我想通过你们说句话,那就是:谁也别说艾滋病跟我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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