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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办报陈燕妮凭什么称强?

2001年5月17日

陈

                                                    / 孙一江
    
     一年前在美国做短短两周的走马观花时,计划里没有陈燕妮。《告诉你一个真美国》什么的已经不是新闻了,何况还有好多美国回来的人说写得不是很深刻。
     第一站在洛杉矶听人谈起她和她的报也没太在意。美国的“新闻自由”令无数热爱写字的中国新移民热血澎湃、雄心膨胀,已经、曾经、将要创办的中文报刊前仆后继,数不胜数。然而,待美东美西十来个城市跑下来,才发现一路上都有人在和我谈陈燕妮,好象她四处安插了义务宣传员。比较有趣的是其中一些海外男学人,一边不由自主地称赞这份报纸,一边又声称自己不怎么看。在旧金山机场清点此行斩获、等候回国班机时,我有点儿遗憾没能会会陈燕妮和她的《美洲文汇周刊》。
     其实,当时关于这份报纸的信息很凌乱,有人说是免费赠送,有人说是卖;有人说综艺内容太多,有人说实际挺严肃;有人说是大陆报摘,也有人说别具一格……;而其中共同之处是:“看的人很多——不知为什么,而且还赚钱”。
     我想知道为什么。
     一年后,如愿在北京与陈燕妮见面。陈高大,健康,梳两根及肩的辫子,一副不愿毕业的美国学生模样,喜欢用“假装”这个词。
    
                             认定自己是强势媒体


     每逢双周周六,陈燕妮的《美洲文汇周报》在美国的华人超市、中文书店和录影带店与读者见面。这份总社在洛杉矶的报纸4开68个版;头版标价:全美零售价格25美分。但“中国城”竟有店主敢卖每份2.7美元。
    
     陈燕妮:在海外办一个周报,能办到假装是强势媒体,其实是蛮难的。现在我的办公室是过去的4倍。我可以不夸张地说,我在大陆人办的周报中,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版面,至少在洛杉矶或者在美西,是强势媒体。我的印报量就是发行量——差不多是8万。
     在洛杉矶、芝加哥、圣地亚哥、波士顿,我的报纸都是送。在超市送报,特残酷。各种各样的报刊,有的彩色印刷非常精美,把读者的胃口都惯坏了。有的报纸就堆在那儿没人拿。我假装做过统计,站在远处看人家拿,最多的拿十份,最少也两份。有时候觉得自己都快成神经病了:报纸没人拿难受,很快拿光也难受——不能“发报日”下午1点就没报了。人家还以为你这个报纸没出呢!
     报纸绝对不能晚送。人家在那儿等着呐。有时候塞车,超过半个小时没到,就会有人打电话来,问:“你们是不是倒闭啦?”
     在美国其他城市我卖25美分一份。很多店一开张就来跟我要报纸,好吸引客人到他店里去瞎转。有人告诉我说某某店是黑店,一份报纸卖两块七。他爱卖多少钱卖多少钱,只要别留他手里就行。
     每次送报的单子一报上来,我得花时间看地图,看怎么走顺路。报纸做到这一步,我也觉得挺值得。
     我曾经做过统计,光洛杉矶的中文报纸就有25家。我的对手都非常强大,他们的社长、总编都是专业出身。比如曾经是我最大的对手报纸的《美中导报》,两个副总编,一位人大新闻系毕业、社科院研究生,《人民日报》、《读卖新闻》都干过,一位曾经是《文汇报》的编辑部主任,还都是四、五十岁的男人。但是,我们一直坚挺下来,把这些强大的对手一个个办没了。
     现在我的对手是《侨报》周末版和《新民晚报》美国版。
     我必须得用这种简繁相杂的繁体字,因为台湾读者大约占了我读者的1/3。我的报上有打字业务广告,接的打字活儿都是港台人的。他们要不看我的报,不会来找我打字。
    

                             凭什么生存下来


     《美洲文汇周刊》以国内新闻为主,前半部分是“硬新闻”,后半部分是综艺新闻、名人逸事;68个版面上,大约有一半是广告。去年,在美西的一个热闹的商业展会上,陈燕妮碰到了她入行时的老板,在不起眼的地方摆了一个摊儿,推销他的杂志。他们当年共事、曾经也很红火的《美东时报》,如今已不复存在。
    
     陈燕妮:许多报纸办不下去,我站在旁边看,是他们不懂经营。就象报纸卖钱不卖钱这事,有人说解决报纸困难的办法就是提价——我的妈呀,我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我之所以会知道怎么经营,是因为我刚到美国之后在《美东时报》的工作。我亲眼看着《美东》一会儿卖钱,一会儿送,一卖钱发行量就掉下来,广告客户就少了,然后又改成送,这么几折腾,元气大伤。
     所以今天所有的人都对我说“你绝对应该卖钱”,我说“我绝对不卖钱”。我现在的主要收入是广告和打字,卖报的收入才刚刚开始。
     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广告。发行上你保持一个好的质量,就一定会吸引人来看。广告还是会有起伏。
     刚开始我也没广告,心理不平衡,觉得没有好回报。最困难是在报纸办了半年的时候,每个月赔几千块钱。那时候花钱很省,比如给送报的员工很少的薪水,可还是亏,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也没人管你。还有人要用很少的钱买你的报纸,骗局不断,险象环生。但保持好的质量,半年后广告慢慢就上来了。
     我的读者,这些在美国的人,都是出来8年、10年了,必须按照他们的眼光来评估内容。每发一篇稿我都要仔细想半天:谁读?什么年龄层的人读?他们出来几年了,你要报道的这个人他知不知道?有人说“你们这报纸特别适合我这样50多岁的人读”,这可说差啦!至少是老少皆宜吧。我会比较偏重女性。男性的有些东西我不熟,比如体育,我也不知道是马俊仁受欢迎还是谁受欢迎,但是我必须兼顾他们。我们的报纸抓上海读者,一抓一个准儿,我们登的那些“鸡零狗碎”的,他们特别爱看。我不怕俗。我就怕弄得曲高和寡没人看。
     我的读者有极高层次的,也有在餐馆打工的。我会特别强调“真实”。我看着都不相信的我不会登,我觉得登了一篇不真实的东西,他会觉得你所有的东西都不好。就象在商场里,看到一样东西贵就可能怀疑这个商场的东西都贵。当然也不是只要真实就登,象“伟哥”我就不想登,有一回登一个书店的《金瓶梅》广告,我也犹豫了半天,怕把报纸的格调降低了。一定要说办刊宗旨,那就是“雅俗共赏”吧,我不怕俗,但也不能低级、下流。
     我曾经在全美专门旅行,看各地的报纸。有的报纸真是怎么难看怎么办。有的用很大的字,发很少的内容,那还办它干什么!我觉得标题非常非常重要,你起一个“她为艺术贡献一生”、“他架起美中文化桥梁”,这都是没有人看的标题。
     每次回国我都会约一些重点稿件。但国内的稿件主要是我哥哥提供的。我和我哥哥的合作是非常好的一件事。其实我们俩的办报理念不太一样,而且他在国内的主流媒体,我在海外的非主流媒体,在选稿的取向上我们也不太一样,但在文字的交流上我们兄妹能这样联手,给我特别大的快感。他在我的人生道路上给我非常大的影响。从小时侯一块儿背诗,到后来看他写的文字。很可惜他后来不写了,他做的是美编,但他的文章很容易被转载,还得过全国的新闻奖。大约在1993年,他工作的报纸很需要海外的稿件,他就动员我写。在美国有钱才有闲,我没有那么多“闲”;他做了很多劝说,我就开始给他写专栏,挺受欢迎的,这成为我写杂文的一个契机。后来甚至发展到给他们写经济报道,“欧佩克”就写了半年。就是在稿费问题上经常谈不拢,他说你要谅解我,我不能给自己家人开那么多稿费。无论如何,我都深深知道,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每期报纸最后的版面都是我自己做,包括设计标题、标题选字号、确定提示内容,以及加不加小标题、小标题怎么做。我常常想把这个工作交出去,别人会比我做得更专业,我们的财力也足够聘一个专业的人来做这件事,可我就是不放心。好在我的手比较快。
    

                             有人替她交了学费


     差不多每期《美洲文汇周刊》上都有一篇陈燕妮写的文章。她的第5本书《美国之后》正准备在国内出版。现在她白天操持报纸,晚上写作,过上了她一直渴望的快乐的写字生活。谈话中发现,陈已经染上了台湾同胞说话的一个毛病:喜欢在句首加一个“那”。
    
     陈燕妮:我从小不是一个听话的人,大概因为我爸爸在军报工作,我妈妈特别担心我,担心再来一次文革,非让我考理工科,说你要考文科我就什么生活费都不给你。结果挺倒霉,还考上了。
     我不是学这个的,原先在国内、刚到美国时都一直做记者,排版这些实际操作我做得都不圆熟。我能够学会办报,懂得经营,都是跟我在《美东时报》的那位老板学的,从一个完全不懂的人,到略知怎么办报,怎么和社区人士交往,怎么和广告客户打交道。我曾经做过许多特别愚蠢的事,比如说农历大年初一一大早,打电话到客户家要人付钱。不知道那是忌讳。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正好不写稿子,就开始收客户钱。那人特别不高兴,后来还是让我去拿了钱,还请我吃了碗莲子粥。后来去看社长,聊起“今天早上还去收了一些钱”,社长大怒,说:“立刻停止你的收款行动!”这样的事多啦,有时报社请社团来聚会,我看见谁欠报社的钱就向谁要,就在桌面上要!那时侯是真的不懂,我出国那会儿,(国内)合资公司还很少。
     我那时也常和老板吵架,吵得大雨地里狂奔而出,哭,他太太就追出来,再把我劝回去。因为办报理念不同,大家都很拧。关于文字的商量也就我们两个。我是报社唯一的文字记者,做20多个版,用过20多个笔名,连“田素珍”这样的名字都用过。报社七八个工商记者养不活一个文字记者,所以我也可以做广告。在做广告当中我非常有心得,我拿到的广告常常是工商记者的两倍。
     我离开我老板的时候,他欠我很多钱。他欠我们所有员工的钱,欠我的最多,大概有一万。当时大家要开记者会,请别的媒体记者来,控诉他,要我也参加,我说我做不到,结果记者会就没开成。他毕竟有恩于我。如果没有他当年在我刚到美国、连地铁都不敢坐的情况下让我当记者,很难想象我怎么起步。
     我决定去加洲时已离开他多年。行前他说有件事咱们得说清楚:我欠不欠你钱?我说你当然欠我钱了。我说,这样吧,我把你给我开的支票不能兑现的都给你寄回来。他当时特别颓唐,说“是你不好”,“你陷我于不仁不义,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讲?”我把那些支票寄还给他,跟他说“过去的事你把它忘了吧”,然后昂然去了西部!
     我跟他有许多恩怨不足为外人道。我特别特别感激他,没有他也就没有今天这份报纸。
    虽然他自己并不成熟,但是他把我带入这一行,还替我交了学费!
     自从我出了《告诉你一个真美国》之后,我差不多每年出一本书。其间国内不知道出了多少本以“燕妮”、“陈燕泥”署名的书。昨天还有人跟我说,陈某的书我都挺喜欢,可惜后来写“大款”了。我什么时候写“大款”了?!我其实只出了4本书,其他那些千万别弄到我头上!我现在一般晚上写书,白天做报纸。我不弄这个我干吗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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