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吴振锋

    到了知天命的年龄，按说，若在农村，我该是夏日里蹲在大树荫下纳凉，冬天里在太阳底下晒暖的季节了。而我现在还被称为青年书法家，愈来愈与那种闲适轻松的状态远了。生活变得无趣起来，偶尔想起，不免生出一丝悲凉。也许，这是天意，我承受着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也承受着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我注定是活在了生之轻与生之重的夹缝里。

　　思想原来是有重量的。我相信，思想的重量与对人生的取值有关。无可讳言，这种重有时会让你透不过气来。这无论如何都是一种痛苦。我非常欣赏那些常以调侃的口味搞笑凝重话题的文学友人，他们似乎活得比现时的小说还要轻松。但我如何也做不来。我的艺术已然成为牢笼我灵魂的一张巨网，是压在我心头的一块大石。但这并不意味着我非要抵达，而是说它已是我生命的必需。我是游在网中的鱼，也更像大石压顶的蛤蟆。是鱼的时候，笔墨在法度的网中畅快，我的心灵会在宣纸上获取一息自由；是蛤蟆的时候，常常是因了胸中的淤积，不吐不快，文字便是我与石头抗言的有效形式。我知道，人微言轻。但知识人的良知催发我鼓呼匹夫之勇。也许，我太过“执迷”了。或许也不是。我知道的，佛说，放下便是。但又如何地放不下，这便是“执”了。破“执”需要洞彻骨髓的大悟，但也要有一些另类的勇气才行。不过，我辈俗人，若能“暂歇”，也还是好的。《千字文》上说：“骸垢想浴，执热愿凉。”是说，身上脏了，自然想到洗澡；而手里拿着太热的东西，该赶紧放下，让手凉一凉。想来，我该让手凉一凉，去冲个澡了。

　　我半生惜缘。因为书法，我结交了成百上千的朋友。此前的许多年里，我毫无准备地写下了几十万字的关于朋友、师长、前辈艺术生活的文字。我坚信，当真实的个人化记忆大量出现时，我们对历史的认识才可能更接近于原状。我无意间截留了我生命中偶遇到的艺术家的生命段落，有的甚至只是一个细节，这些东西，比起那种高屋建瓴的宏大乐章，一切都显得那么琐碎，那么无迹可寻。但我想，如果有一日，人们要翻捡一段文化史实，那么，这些参差杂陈的景观，说不定是一部当代书法的“心灵史话”呢。因此，我的这种贴近生命之真的言说，也许是真有意思且有真意思的。

　　启功先生曾说，精心用意地做事，尚且未必都能成功，而鲁莽灭裂地做事，则绝对没有成功的。我信其然也。处在文化断裂地带的我辈，本来就有先天的不足，若再不敬心用事，那么成功则无从谈起。如今，书法的林子大了，啥鸟没有?芽我的耳力有限，并不喜欢听那种类如广场喧嚣的无味的聒噪，我倒是更喜欢幽林中悠扬的乐音。因此，选择声音也便正考验着我目下的判断力。我不会站着说话，但我会站着行走，而且，紧贴着大地。我喜欢谷子的成熟状态，青时向天，熟时向地。因此，我仍然会低着头走我自己的路。

　　在此，我还想说明，我本不是什么理论家，更不是评论家。我只是在我从事书法艺事的过程中遭遇了许多恼人的问题，然后才涉足书法和艺术理论的。而这本册子中写到的，也都是“宿缘”使然。我并没有认真地选择过该写谁，不该写谁。而是碰上谁是谁。如果没有碰上，是缘分未到。这好像是在生活中“抓阄”，人的交往大多是随机的。如果有选择的话，那这本书一定会更有学术性，就不叫《因为书法》了。如今，能合为一集，一是怕日子久了散失，再是我想去冲个澡，让手凉一凉。

　　(作者现为陕西省美术博物馆收藏研究部主任，《美术博物馆》杂志副主编、副研究员。中国书协学术委员会委员、陕西省文史馆研究员。著有《心灵的选择》、《叩问心灵》、《因为书法》等。本文为《因为书法》一书后记，本刊发表时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