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美国] 王性初
“平安夜,圣诞夜,万暗中,光华射……”
圣诞节的气氛在夜色的歌声中阑珊,壁炉里的火焰在苟延残喘,失去了延续的势头。我顺手捡起一块木头搁进炉膛,火苗一下子又往上窜起,一阵轻微的毕剥作响,将炉火的生命投射到我的脸上,一片通红。圣诞节的歌声就在这红光的笼罩下,隐隐约约。摆在案头上各地寄来的五光十色的圣诞卡又吸引了我的视线。其中有一张是邮自老家的,上面用毛笔写着蝇头小楷:“祝圣诞快乐!我将于新年前抵达美国,希望一聚。”署名是萧季蕴。
萧季蕴曾是我的老师,在一所中等专业学校,她曾教过我一段时间。当时萧老师给我留下两点最为深刻的印象。因为,还在六十年代,大陆的知识分子经过了一波又一波的政治运动,在思想革命化的道路上“硕果累累”,应该说,许多人的资产阶级世界观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改造,这是有目共睹的。那时,男女老少的穿著都是高度的清一色。然而,萧老师却不管外面革命已经革到了什么年代,她仍是穿着一身朴素的浅蓝色棉布旗袍。脚上总是穿着肉色细纱袜与平底黑布鞋。看上去,犹如上世纪三十年代《青春之歌》里林道静的翻版,这身打扮在那时真可说是稀有动物,不引人注目才怪呢!当时,萧老师恐怕已有四十出头,仍是单身。她留着短发,不加修饰地往后面梳着。据说,萧君曾就读南京一所颇有名气的大学,并且是一位极负盛名的教育学家的高足。
她给人的另一个深刻印象是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沉默寡言,除了在课堂上讲授她的《心理学》课程外,很少出声。平时,向人彬彬有礼地打打招呼之外,大家没有听到她讲过其它多余的话,听说在老师们的政治学习、小组讨论时也从未听到她的发言。俗话说:“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萧君当属此类。也许她是总结了无数“祸从口出”的惨痛经验而出的教训,恪守而不逾。此举当然引起领导的不满。然而,任凭领导屡次旁敲侧击、直截了当地启发、批评,她仍是“秀才不开口,神仙难下手”,凭着这条“五十年不变”的信念,萧老师居然在历次运动中总能避过风头,成不了重点,当不上“老运动员”。
萧君和她的母亲都是极为虔诚的基督徒。她与年届古稀的老母亲,一起住在当地的一家礼拜堂里,母女俩相依为命,加上萧老师在教育界服务多年,也算是老教师了,而且总是兢兢业业,教学效果不错,深受学生们的欢迎。因此在当时,她的工资在同行中算是高的。她的生活简单朴素,上下班骑着一辆破旧的脚踏车。中午自己带着饭菜,就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草草吃了了事。母女俩就这么勤勤俭俭地过日子,不仅绰绰有余,传闻还不时接济一些生活困难的教友。
萧老师就这样风平浪静沉默寡言地度过着她的教师生涯。
“平安夜,圣诞夜……”圣诞歌声仍然随着熊熊炉火在隐隐约约地跳荡。突然,从远处仿佛传来了激越的红卫兵战歌,炉火泛成了漫天烽烟,文化大革命的浪潮在大江南北全国上下汹涌澎湃。在红色恐怖的呼啸中,我当上了红卫兵小头目,记得我带着一队满脸稚气的红卫兵冲进教堂,在一阵打砸抢掠之后,将萧老师押到十字架前,要她跪下背诵毛主席语录,她仍是双唇紧闭。这时,革命小将们被激怒了,一个个怀着滔天的阶级仇恨,揪着萧的头发,往铜质的十字架上猛撞,她的额头被坚硬的菱角撞出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淌。我们怒不可遏,人人青筋暴跳,挥起铁拳,高呼着口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打倒反革命份子萧季蕴!”“萧季蕴不投降,就叫她灭亡!”
这时,另一个小头目,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把剪刀,他怒目圆睁,“喀嚓喀嚓”,三下两下就把萧给剃成了阴阳头。我们这伙毛主席的忠实卫兵仍在逼着萧低头认罪,她仍然一言不发,任其折磨。小头目见萧顽固不化,再次抡起剪刀,又是“喀嚓喀嚓”,将萧的旗袍下襟一刀剪断,霎时长衫变成了短褂,里面的内裤一目了然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小头目随即以革命的名义宣布:“萧季蕴是帝国主义的忠实走狗、特务间谍!从现在起关进牛栏,接受革命群众的隔离审查!”接着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口号声。
从教堂到学校要经过闹市,红卫兵们给萧挂上了牌子,并把一根绳子套在她的脖子上。那个小头目骑上萧老师那辆破自行车,一手扶着摆头,一手牵着萧君。我和其他的红卫兵们簇拥着。他们不让萧君穿鞋,她只好光着脚,跟着大家一路跑步招摇过市。当萧老师气喘吁吁地跑到学校时,双脚脚掌已经渗出点点血迹。原先被揪出来的人马,都已挂着牌子,戴着高帽列队站在操场上。萧君是最后一个,站在队尾。只听红卫兵头目大吼一声:“跪下!向毛主席请罪!”“牛鬼蛇神”们都扑的被按下,当萧君再度被拉着站起时,只见她的双膝血肉模糊,原来红卫兵在地上撒满了玻璃碴子。
牛栏里关了十多个“牛鬼蛇神”,有共产党的走资派、有国民党的残渣余孽,萧君因为长期信教,她的头衔是:反革命份子、帝国主义走狗、披着宗教外衣的特务间谍。在牛栏里遭受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除了每天早晚两次要集体向毛主席他老人家低头认罪外,就是强迫进行劳动改造。萧君除了完成被分配的重活外,还负责打扫女厕所。奇怪的是,牛栏里其他的人都煞有介事地向毛像认罪时,萧君却无动于衷;而干起苦活来,别的“牛鬼蛇神”都无精打采,萧君却干得一丝不苟,毫无怨言。在她负责打扫女厕所的日子里,女厕所的卫生状况有了显著的改善,得到了人们私底下的一致肯定。人们始终弄不明白,面对这苦又脏的活儿,怎么萧君倒干得不亦乐乎?
到了文化大革命的热浪渐渐退潮之后,学校已经恢复上课。我负责的项目组,针对萧老师的特务间谍问题进行了“内查外调”。发现所谓在下乡期间,每天清早独自到山上去用无线电向国外发报纯属子虚乌有。其实是萧君利用拂晓时辰到山上进行晨祷,这是她的每天灵修功课。由于“查无实据”,项目组便宣布解除对萧的隔离审查。当学校领导要萧老师再回课堂重执教鞭时,她无论如何不肯再担任教师的角色。最后,领导只好分配她到保管室去当保管员。学校保管室长期以来没有专人负责,学校的财产管理混乱。萧君并不在乎去接手这项工作,上任不久,就将学校的财产里里外外,大大小小一一清点造册,并制定出行之有效的财产管理与借还制度,让学校的财产保管走上了正轨,博得上下的一致好评。
当然,文化大革命也使萧老师发生了一些改变,自那以后,她不再穿旗袍了。由于已经无法与母亲再在教堂居住下去,母女俩便住在学校的一间教师宿舍里,依然过着极简朴的生活。不久,她老迈的母亲因病过世,剩下萧君一人过着孤单的日子,她一下子苍老许多。看着她那单薄的身体,人们都打内心深处升起一片同情。此时,她已到了退休年龄,但她坚持不肯退休,仍然在保管室里起早摸黑地忙个不停。
不久,我也离开了学校被分配到偏远的农村去当一名小学老师。也许,随着年事的增长;也许,由于自己在农村的亲身经历,我反思自己在文化革命中的所作所为,痛悔不已。我也为自己对萧老师的迫害受到良心的谴责而恶梦连连,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就在我要离开大陆来美的前夕,特地回母校向萧老师道歉,请求她饶恕我的无知与罪过。
萧老师已经退休,满头白发。她握着我的手,只是轻轻地说:“不怪你们,不怪你们,因为你们不知道啊!”她还希望我到美国能给她去信。来到美国之后,每逢圣诞节,我都要给萧老师捎去节日的问候与祝福。
圣诞节的歌声依然随着熊熊炉火在隐隐约约地跳荡。猛然,电话铃声“咆哮”起来,原来是香港的老同学打来的国际长途。耳机里传来一声晴天霹雳:萧老师已于昨天(当地的圣诞节)因心脏病突发,在家里平静地离开了人间……
我的手顿时僵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泪水默默地滴在电话机上。啊!萧老师!
“平安夜,圣诞夜……”炉火仍伴随着歌声,在圣诞之夜燃烧着,燃烧着,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