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梁秉堃

    今年的“小雪”刚刚过去，老天爷突然把寒冷多风的冬日变成风和日丽的“春天”送到我们的面前。不由得，我清晨刚走出家门就自言自语道：“托侯大师的福，今天是个好天气。”今天，是侯宝林故居建成，又是他的九十华诞之大喜日子。可喜可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中国的大地上突然冒出了成千上万位各种“大师”，实在是让人眼花缭乱，真假难辨。仿佛，只要你从事某一个行业些许时日，哪怕只会唱几首流行歌曲，就可以被冠以“大师”的盛名而招摇过市。并且，给别人戴帽子的人情真意切，似乎言之有理；被别人戴帽子的人也心安理得，甚至得意忘形。正如大演员于是之先生所说：“如果大师满大街走，那也是件可怕的事情！……我不是大师，只是个普通演员，局限性很大。《雷雨》中的周萍，《青春之歌》中的余永泽都失败了。”按笔者的肤浅理解，能够被称之为大师的人，大约应当是——以前无古人的审美内容和审美形式，在文艺史册上能够标新立异、开宗立派、自成一家、独具风格的杰出人物。从这个意义上说，侯宝林确乎是相声大师、语言大师，让人心服口服，当之无愧。

　　侯宝林是二十世纪中国相声界具有开创性的一代宗师，也是一位杰出的语言大师。在旧时代里，艺人社会地位卑下，又为生活所迫，不得不以低级趣味和感官刺激，换取观众的支持以求得到温饱，所以旧相声段子中含有许多糟粕。侯宝林在当时的环境中却能出污泥而不染，坚持不“荤”、不贫、不打、不骂，以趣味隽永的文明相声求生存求发展，实属难能可贵。1950年，他又参加了“北京相声改进小组”，努力创作反映现实生活的作品，无论在内容和形式上都做出了显著贡献。他靠着天生的悟性、不懈的学习和钻研，熟通了语法修辞，语言运用功力深厚，表演极富特色，被广大观众由衷地接受和热情地称道。

　　侯大师在60年漫长的艺术生涯中把欢乐送进了千家万户，也用毕生精力把相声这门中国的传统艺术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他除去创作和表演了大量脍炙人口的相声名段《婚姻与迷信》、《一贯道》、《妙手成春》、《夜行记》、《戏剧杂谈》、《戏剧与方言》、《改行》、《关公战秦琼》等作品以外，还对相声和曲艺的源流、规律和艺术技巧进行了理论研究，先后与人合著了《曲艺概论》、《相声艺术论集》。他还注重培养年轻一代，多年来一些活跃在相声舞台的名家大都是他的学生。更让我们难以忘怀的是，侯宝林大师因病于1993年2月4日逝世，临终之前的口述遗言：“我侯宝林说了一辈子相声，研究了一辈子相声。我的最大的愿望是把最好的艺术献给观众。观众是我的恩人、衣食父母，是我的老师。我总觉着说几十年相声也报答不了养我爱我帮我的观众。现在我难以了却这个心愿了。我衷心希望我所酷爱的、视为生命的相声艺术发扬光大，希望有更多的侯宝林献给人民更多的欢乐。我一生都是把欢笑带给观众，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永别观众，我也会带着微笑而去。祝愿大家万事如意，生财有道。”这已经是近15年以前发生的事情，然而今天侯大师的音容笑貌依旧犹存。我们要说，侯大师没有走，他永远在人民大众的心中。

　　在今天的座谈会上，我又听到不少嘉宾回忆起侯大师生前的精彩故事，感人至深，令人难忘。方成先生曾经问过侯大师，他自己最满意的表演段子是什么？得到的答复是：《改行》。显然，这并非是一个简单的即兴回答，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表态。我们似乎可以通过这里看到他的艺术标准和审美主张。《改行》是描写清朝末年，皇上驾崩，国人戴孝不准娱乐，迫使一些演艺界的人出于无奈，不得不改行维持生计，而却又要用原来的唱法来进行新的叫卖，结果闹出了不少的笑话。比如，唱京剧的李多奎，硬是改行卖青菜连声叫苦不迭，等等。侯大师最满意这样一个节目，大约不仅仅是其喜剧形式，更应该是看中了其内涵——对于封建王朝的辛辣嘲讽和对于演艺人员的深切同情。现在表演相声好像有一种说法和做法，那就是一切为了搞笑，忽视乃至无视了内涵，只讲娱乐功能，不讲寓教于乐。我想，侯大师的这个表态是可以引起人们反思的。再一个实例是苏叔阳先生提供的——侯大师在保留节目中表演的瓣儿蓝花叫卖声，是从现实生活出发，下了一番大功夫的。他首先走遍了北京里的四九城，找到所有能找到的卖花人，又一个个用心倾听了他们的叫卖声，经过研究琢磨，决定采用其中最好听的南城叫卖声，同时，在其基础上再进行了艺术加工，使得更好听、更生动，更具有艺术魅力。俗话说：“台上一分钟，台下三年功。”我真不知道像这样勤奋、刻苦，高标准，严要求的艺术家还能有多少？但愿，我的怀疑是没有根据的。后来，我在座谈会上也说了侯大师的一件事——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他和我们北京人艺的演员过往很多。侯大师经常来剧院“切磋”语言，他说：“我们都是吃语言饭的。”记得，他只要创作出来一个新的相声段子，都要来剧院表演一次，意在“探探路”，“试试火候”，只要我们听了能笑，一般观众也就不成问题了。那次，他刚创作出一个相声小段儿《醉鬼》，是说两个醉鬼，甲把一个手电筒放在桌子上，打开电门说：“伙计，你顺着这根光柱爬上去，敢吗？”乙看了看说：“伙计，我才不上你这当呐！嗷，等我爬上去，你一关电门再把我给摔下来啊？没门儿！”侯大师说完以后，我们被逗得哈哈大笑不止。说来也怪，有一位演员听了硬是没有笑，皱着眉头，认真地问：“那不是手电筒的光柱吗？那怎么能爬得上去人呢？”侯大师赶忙走了过去答：“您这么听相声，我可就伺候不了啦。好嘛，您一点儿也不展开想象啊？”这时，我们大家又笑起来，在笑之余是佩服侯大师的美学观点，显然，他是把欣赏者的联想也规范到自己的创作当中去了，也就是说，他坚持认为“欣赏者与创作者共同创作”的艺术创作规律。难怪，侯大师的每一个精彩作品，都是那么含蓄，那么耐看，那么能引起观众的咀嚼、联想和回味，既是“以少胜多”，又是“以多胜少”。

　　我想，对于侯大师最好的怀念，莫过于对他的艺术精神之继承和发展。大约这也正是韩愈所说的：“师其意，不师其辞”吧！ 标题题字：权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