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万伯翱

    有一张小于“斗方”的小斗方，却是我所收藏的画中最喜欢的画之一，是20多年前一位大画家赠送给我的。如今早已配上了最好的红木镜框，端端正正挂在我的书房里。那是一幅在经过作者喷水处理过的“道林纸”(反正不是宣纸)上画的一头“长发披肩”狮子小狗，摇头摆尾，呼之而欲出，似乎正伸着鲜红的小舌头迎接它的主人到来！

　　大画家的名字叫韩美林，现在已是一位响彻中外的“天才杂家”、“中国的毕加索”。屈指算来这位与我妈妈同是出生在山东济南的正宗老乡，和万家的交往也足有30年的春秋了。我妈妈也是他画的崇拜者和他本人的守护者呢！他在我们这一辈中算年龄大的，算来他今年正好七十有一了，因为他有比我们小字辈不会有的光荣历史，在摆满他的各种艺术作品的王府井家里，我看到了他13岁参军的“小八路”照片。虽然衣服颇大，人显瘦，但那机灵神气的大眼睛未脱儿童的稚气的样子，总引来客人赞许有加和羡慕不已！他继承了鲁人的豪爽和热气，只认朋友不分身份高低，一律好酒美食款待一番，真是主雅客来勤。不管在他北京两个家里还是新娶不久媳妇周建平杭州新家总是车水马龙，宾客如云，热闹非凡！难怪去年新建在西子湖畔“韩美林艺术博物馆”，他的人缘滚滚如“紫气东来”。来自三百多位天南海北的名流纷纷欢喜到场。当时的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陪同全国政协常务副主席王忠禹揭开艺术馆石碑上的“红盖头”，刹时琴瑟和鸣，金鼓震响，谁有这般荣光？

　　然而40多年前四人帮当道时，我这幅画背后凄惨的故事，对于现代小青年是鲜为所知——惨况真令人发指！

　　在1966年“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无产阶级革命极左疯狂年代，他被下放劳动不久，这位心直口快、口无遮拦的山东硬汉美术家几乎送了命。从批斗到毒打，到专门挑艺术家珍贵和神奇的右手筋。40年后的今天，看到他那斑痕累累的右手，会让善良人们不禁潸然泪下。1968年，“四人帮”把这个“不好好检查，顽固不化的封资修卫道士”投进了大狱。这铁窗烈火，让他一坐就是四年多啊！面对造反派，只有心中在流淌着自己满腔血泪！这位“小八路”想过自杀以抗议这非法的法西斯折磨。但他很快坚定自己不能辞世的信念。他的亲人还在等待他回家，党和人民给他一身本事，还未真正发挥，怎么就能悄然死去呢？这时候有一只毛绒绒的满头黑发白肚的小狗来看孤苦零仃、身陷囹圄的艺术家。正当美林艰苦劳动后，在安徽八公山大树下大哭不止发泄内心无比痛苦和伤残身体的剧痛时：“忽然听到小狗的呜咽，不知什么时候，这只小狗蹒跚着跟来了，蹲坐在美林脚边，无限同情地望着他。美林禁不住心里一热，一把把它抱进了怀里”。后来这只小狗在他出外养病时，呜咽着拼命追火车。养病返回后，美林惊讶了：“它照旧又扑到我的怀里，低头细看，就是这个小家伙！一年了，它丝毫没改变对我的痴情爱恋。它欢乐地向我叫着，伸出那粉红色的舌头舔我的双手，并用小爪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挠着我的前胸”。“后来，我又被拉去批斗时，小狗飞快蹿上台替我遮挡雨点般的拳头和口水”，美林说。这自然招来了造反派的大喊大叫：“打死韩美林的资产阶级小狗崽子！”可怜这通人性的小狗那经得起他们拳脚加棍棒，一阵凄历的哀鸣，它受了重伤，被好汉们打断了腰，眼巴巴看着同样是五花大绑满脸是血水的美林，并最后不顾踢打，用它粉红色的舌头最后舔了舔美林的脚拇指两下，霎时，坚强的美林血泪夺眶而出，想不到人和人之间关系被冷冻，黑白被颠倒的世界，小狗却能明辨是非和丑恶了。这怎不叫美林几次在没人的时候大恸而痛苦失声——

　　在美林被监禁4年零7个月后，他爬出牢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他的患难小友，因为狱中的墙上和他的腿上他用伤残的手指和树枝不停地画着小狗和各种小动物的图像来自娱自慰！他觉得动物这时比人可爱多了。但很遗憾，人们告诉他这个小狗重伤后不吃不喝，也不睡，只是对着美林被批斗的戏台不停地苦苦叫了三天三夜，“才不甘心地咽了最后一口气”。

　　美林和夫人在他阳光明媚而又宽大的挂满和堆满了各种艺术品的工作室，对我说：“我们还常常在梦中见到它，因为它是我们家的一员啊！没有它的同情、温暖和鼓励，我早就死在狱中了——”后来美林在庭院喂养了几只小狗，他还热情向我介绍：“都是我们家的孩子，这位叫得欢，取名为李富贵，这个叫张秀英，它是富贵的老婆，这位爱吃的爱子叫小二黑……”

　　改革开放，喜逢中华盛世的韩美林迎来了创作的春天。他常对我说：“老大兄弟，我现在常常觉得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创作力！”80年代到90年代，他的动物画展在美国展览时，美国人对这些可亲可爱的各种各样的动物大为称赞。参观者写道：“我决定丢下猎枪，再也不打动物了，他们是人类的好朋友啊！”2004年在中国美术馆三个主厅举行了他绘画、设计的邮票、设计的标志和各种质料的雕塑作品等的盛大美展，其规模和品位都是空前的，引起京华一片轰动！

　　美林在2005年冬再送我的两只聪慧的毛色艳丽的黑红小狐狸画上，题写到：“狐狸爸爸最近知道怎样躲过猎人与善良的人交朋友了！”右下角署名盖章为：齐鲁海右人美林为人类的朋友请命！

　　这位2008年北京奥运的吉祥物五子“福娃之父”，比我们更有疼爱呵护动物之心！

　　美林的人缘确实很好，五湖四海皆兄弟也，尤其钟情我们体育界。对于吃苦耐劳，不计名利的中国女足格外青睐。作为体育界的好朋友，应我之邀，不但出席了中央台为她们举行的欢迎仪式，竟连夜兼程为每一个女足队员作画一张。他对中国体操队亦是如此，整个团队都是他工作室的座上客。美林不愧是艺术家中的性情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