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永胜

    当过兵的，没有忘得掉新兵连生活的。新兵连是军人由民到兵的转折点。要改变原有的习惯，适应军旅生活。改变，打破平衡，是让人不舒服的事。这个过程，会留下深深的痕迹，终生不忘。

　　我印象深的是20多年前新兵连的饭。

　　兵多粥少

　　早饭，粥是必有的。新兵连喝的只有一种——玉米面粥。十个人站在万年牢的铁饭桌旁，唏溜唏溜地喝着。新兵食堂是不设凳子的，站着吃饭通畅。

　　喝粥也有学问，方法很重要。每桌一盆粥，分到碗中，盆里还有剩余，但不够所有人盛第二碗的。掌勺的人给他人盛得满满的，而自己却只盛大半碗。如果你认为他先人后己，公而忘私就大错特错了。我们开始就这么想的。人家手托碗底，将碗转起来喝，嘴始终不离碗沿。他的粥少散热快。当你还端着滚烫的粥用筷子撩着、嘴吹着喝时，他的碗已经见底了。开始盛第二碗。这次就不是半碗了，满满的，有时多的都端不起来，需先将嘴插到碗中喝几口才行。这次人家才慢慢地喝，而你想喝第二碗时，粥盆早已空空。

　　这种吃着碗里惦记着盆里的技巧很实用。生存的智慧让他们占了便宜。现实中很多事情都是这样，这是我从粥里品出的滋味。

　　菜

　　白菜疙瘩切成片，泡上酱油。你吃过这个菜吗？一吃一年，也是在新兵连。

　　新兵连的伙食费不高，记得当时好象是一块一毛五。其中包括驻岛补贴。这就不错了，比陆军兄弟八毛多强不少。

　　新兵队列训练时，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全在操场上。体力消耗大，饭量自然也大。当兵前，我早饭半碗粥都不一定喝得下。新兵连一顿早饭比入伍前一天吃得还多，几个馒头下肚还觉不出饱来，在太能吃了。有限的伙食费填不满新兵们无底的肚子。必须精打细算，白菜疙瘩泡酱油就是炊事班研制的特色菜。很有味道，除了酱油味之外，就没有别的了。这道特色菜专供早餐，与玉米面粥同吃，据说营养搭配很合理。

　　新兵连常吃的菜还有大白菜炖粉条，或者粉条炖大白菜。不要以为这是一个菜。A炖B，A是主料，要多于B。现在人们常混淆了这一点，不应该。不过我至今也没分清楚，更不应该。

　　大白菜早晨吃根，中午或晚上吃叶。如此，整棵菜的养分就吸收全了，不然营养会不均衡的。

　　白菜炖粉条很受欢迎，特别是在天凉时，站在没有暖气的食堂里，趁热吃一碗，身上热乎乎的，很舒坦。那时，宿舍也很冷，被褥又薄，我们主要靠运动取暖。

　　桃 酥

　　桃酥是早餐的主要干粮，训练团统一制作，各连去买。我们的吃桃酥不比商店卖的，加了很多玉米面。可是味道还说得过去，甜甜的、酥脆，具备了应有的特征，还可以叫桃酥。

　　作为点心，桃酥偶尔吃一次还可以。如果天天吃，就享用不了了。白菜疙瘩、玉米面粥、桃酥荣幸地组合在一起，成为我们这些未来水兵的早餐。可是，未来水兵的胃们不领情，老返酸。其实，这也不完全是桃酥惹的祸。每天完成早餐这一程序用时不超过十五分钟，吃饭、刷碗、搞食堂卫生，紧紧张张。然后，直接列队跑步到操场。胃坠得不舒服，很多人跑步时都用手托着胃部，以这种方式减轻胃的振动。不少战士的胃病就是这个时候得的。

　　新兵连之后20多年了，我一直未再吃过桃酥，不知现在吃完胃是否还返酸。

　　二面儿与馒头

　　这也是一种组合，白面与玉米面和在一起蒸。出锅后，黄黄的、团团的，模样很俊，可就是中看不中吃，糙且硬。听说我们上一年的新兵吃饭时打了起来，正练投弹的手甩出一个二面儿，重创对手头部，将其当场击昏。后来，这个连禁吃二面儿，怕成为凶器。这可能是杜撰的笑话，却说明新兵们对二面儿厌恶。这是新兵们最头痛的食品。

　　与二面儿相反的是馒头。它是新兵食堂中的美食。一天一顿，中午吃，限量。一大笸箩馒头放在食堂大门内侧，大家排队进食堂的时候单手抓，拿几个算几个，手大的占便宜。如果什么地方优于他人，益处是很明显的。姚明能挻立NBA，主要是身高的原因。不过，那种用刀剁出的长型大馒头，手大的也多拿不了几个。中午吃不完，扣在碗下，晚饭就可以少吃或不吃二面儿了。

　　一次，我们都站到了饭桌前，馒头笸箩才急匆匆端进食堂。排队拿馒头这一程序取消了。大家狼吞虎咽、唯恐自己吃得少。排队拿馒头凭得是手大小，讲得是身大力不亏；这次凭得是咀嚼速度，快者多吃，讲得是以快打慢。

　　可能是动作过猛，一小嘴战友竟将嘴角撕开。但并未影响他的进食速度，照样大口吃着自己的血馒头。饭后，他在总结这一血的教训时说：不论吃什么，口不能过大，太贪了会伤身的。

　　我认为，战友吃出的哲理，可以扩展到更大范围，作为人生的座右铭。

　　面 条

　　新兵很少吃面条，炊事班不可能为那么多人用手擀，买又很麻烦。我在新兵连时，好象吃过一两次。次数不多，但记忆犹新。

　　吃面条与喝玉米面粥一样，一桌一盆或者还多一些，但总之是不够。吃面条与喝玉米面粥不同。喝粥时只一个勺，掌勺者可以讲策略。而吃面条则是自己用筷子给自己盛。要想吃得多，前提就是快得吃，要的是速度，大家很清楚这一点。

　　吃面条的场面，没经历过的人想象不出来。现在电视中的吃汉堡包比赛与它有相似的地方。一手持碗一手拿筷，碗沿卡在上下唇之间，配合着吸气，筷子不停地往嘴里扒。口不离碗，碗不离筷，筷不离口，一气就是一碗。汗水直淌，顺着鼻子尖掉进碗里，根本没工夫擦，吃还忙不过来呢。一百多人同时嘬面条，呼呼的，声响很大，“此曲只应天上有”，一般人难得一听。不熟悉部队生活的人从食堂外面过，是猜不出里面发出的是什么声音。

　　有一个在海军中流行的笑话：晕船的水兵，吐得船上到处都是。吐出的面条挂在船栏杆上，被风一吹象晾晒的鞋带一样荡来荡去。我估计说的是新兵，吃的太快了，面条都没来得及嚼。不然，吐出的怎么都是成根儿的。

　　这就是新兵连，干什么都讲效率，培养的就是事事争先的习惯。如果谁吃的慢，不仅也填不饱肚子，还要挨骂：吃屎都接不着热的。不要以为班长不尽人情，残酷。军队培养的是能打能冲的战士。不仅要野蛮其体魄，还要磨练其精神。吃饭、包括辱骂也是一种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