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立祥
一日,工人出版社的老友刘延庆寄给我一本毛边书——《说梦楼里张中行》,观那朴素的装祯和未裁地角与翻口并略带毛边的内页,感觉有种不加修饰的自然劲儿,我爱不释手。回到家后,我从笔筒中取出裁纸刀,一边裁着那连在一起的内页,一边阅读内中散发着的淡淡油墨香味儿的美文,可谓陶陶然也。其实,在乘车回家的路上我就开始翻阅这本书了,当时是用衣兜内的一张名片,伸进连在一起的书页只轻轻一过,清淡、疏雅的内文立即呈现在眼前,有如发现新大陆一般。首篇是季羡林的文章“我眼中的张中行”,颇有韵味儿。在我的心中,一直将这二位先生放在一起,他们做人、作文都有许多共同之处,写的是大品格的文章,文字行云流水,娓娓道来,与这本毛边书给人的感觉一样,朴素、直爽、平和、厚重,可谓大朴之美。
毛边书又称“毛边本”、“未裁本”。不裁切书边并非工序未做完或是一种意象符号,其实,这书更多的保留了毛糙参差自然的本色。
说起来,毛边书很早就在欧洲的一些国家出现了,我曾目睹过瑞典民族博物馆介绍唐卡的毛边书。可能由于那时的人们和我当下的心境相似,欣赏那以小刀边裁书页边品味内文的感觉。我国清代康乾盛世时期皇家武英殿也曾制过不加裁切的类似毛边书,装帧方式不落俗套。到民国时期,鲁迅、郁达夫等作家的一些著作也曾装帧成毛边书的样式。
关于毛边书,大藏书家唐弢说“毛边书朴素自然,像天真未凿的少年,憨厚中带些稚气,有一点本色的美。至于参差不齐的毛边,望去如一堆乌云,青丝覆顶,黑发满头,正巧代表着一个人美好的青春。”鲁迅先生特别喜爱毛边书,戏称自己是“毛边堂”,他说:“我喜欢毛边书,宁可裁,光边书像没有头发的人……”。如此类推,毛边书是长了头发的,有种原生态的自然美。
我反复摩挲着这本毛边书,似乎给我以启示:做人要朴素、要守其志、专其一、循大道;待人接物要实在,要有一颗平等心;对待事业要专心诚谨,以己之力恭恭敬敬去做好;做事还要留有余地,尤其从事文学、艺术创作,比如画水墨画,八分最好,面面俱到就缺少了生气;生活的状态不要有半点虚假,“道法自然”,自自然然乃为本色。而这本毛边书以及内文又一次告诉我:平常心才是道,平平淡淡才是真。
毛边书使我浮想联翩:首先,联想起昔年在草原用的马鬃绳,黑褐相间,粗壮、拙朴,绑在蒙古包上十分牢帮,由此,我们在蒙古包里的生活才有滋有味。还有马鞍子下面的马鬃肚带,系好之后,我骑在马上心里特踏实。而牧民以马鬃或驼毛捻成线后在毡子上缝出拙朴精美的图案,也与这毛边书似乎有着一种内在的关联。还有那用桦木做成的勒勒车,那大木车轱辘在草地上走过的长长的辙印已经久远了,但是,它分明又是从这毛边书页上走过的,那上面留存着牧人纯朴生活的信息。
我还想到修复文物中的“修旧如旧”的要求,如此,既保护了文物的信息量,又使之有种历史的厚重感。想到了镌刻在泰山之上的《金刚经》,想到了长城的大块城砖,想到了京城四合院老房的青砖,想到了秦砖汉瓦,那拙朴的字体和画面经常在我心底映现。心里还想如若京城的仿古建筑少用些水泥砖,多用青砖才好,既透气又着实,像那么回事儿。
我还联想起昔年母亲用麻线给我们纳的厚厚的鞋底,穿着它去上学特耐磨。联想起我伏案挥毫时所用的带着纹理的一张张粗皮纸。去年,我曾和几位画友到高碑店民俗一条街,看到一小店内有二人正在造纸,虽为演示,但从一把草到一张成品纸的过程,还是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以这粗糙不平的土纸行笔泼墨,确实又有一番感觉。今日想起,有如读这毛边纸的感觉。还想起过去糕点的包装,还覆盖着木版印的带着铺名的一块儿小红纸,有种过年的感觉。我又想到用老榆木做的条案,其上粗犷自然的纹理给我视觉上以返璞归真之感,那淡淡的木香味儿又使我从昏沉中警醒。我用手抚摸感觉微涩,手中的潮湿渐渐浸入老榆木的木孔,与之对语真是如阅读毛边书一般。当然,我还想到了晚报的副刊版,虽版面有限,但内容丰富实在,再配上那淡雅的小画,感觉挺舒适,有的文还挺有嚼头、有味儿。
我要说,在冬月,好书是可以给读者带来暖意的,久经回味,尚且是这毛边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