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曾 樾
我们是乘车从张家口进入内蒙古锡林郭勒大草原的,生平第一次进到草原。公路比想象的要好,人烟比想象的要少。真正进入大草原以后,想见到辆车都难。这对整日拥挤在人头攒动的北京城里的我来说,无疑是一片充满了新奇感觉的天地。
这里是草的世界,花的世界,牛羊的世界,也是歌的世界。
我曾经到过不少地方,但没有哪一个地方能像这里这样让我产生出想要唱歌的强烈欲望。车厢里坐着几十位来自全国各地的中青年作家,他们的歌声早就响起来了:
美丽的草原我的家,
风吹绿草遍地花。
彩蝶纷飞百鸟唱,
一湾碧水映晚霞。
……
美丽的夜色多沉静,
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声。
想给远方的姑娘写封信,
可惜没有邮递员来传情。
……
我们像双翼的神马,
飞驰在草原上?熏
啊哈-嗬-咿
为了远大理想,
像燕子似地飞向远方。
……
一首接着一首,似乎要永远唱下去不会止息。我平时极少唱歌,但此刻竟已在不知不觉间融入到了同行者们的歌声之中。歌声从车窗里飘扬出去,与绿色的草原、白色的羊群渐渐融为一体,构成为一幅美丽的立体画面,在天地间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无穷无尽地蔓延开去,犹如车轮下的那条绵远悠长的柏油路,在两侧草地的簇拥下一直向天边伸去,永远看不到尽头。
草原是宏大而广袤的,不到草原,就不会懂得一望无际与辽阔无垠的真正含意;草原是美丽而真诚的,不到草原,你就不会懂得为什么这里会整日回荡着那一首首美妙而高亢的歌声。真正的歌声是埋藏在心底的,是草原以它的辽阔打开了每一个人的心扉,于是才有了那样悠扬动听的旋律和高亢的音调。
在草原穿行的五天,是在歌声里穿行的五天。那一首首优美的歌从熊熊的篝火边响起,从苍凉的马头琴琴弦上流出,从向远方客人敬酒的蒙古族姑娘的口中唱响,那种火热与真诚就像恋人手拉着手?熏深情地牵出你久埋于心底的那一曲曲美妙的歌。
在内蒙古大草原上,不管你是沉思在飞驰着的汽车中,还是徜徉在毡毯般的草地上,只要你稍稍仰一下头,目光便会被蓝天上那一团团、一片片的白云所吸引,久久地,像被锁定在那里一样,不能离开。
想不出还在哪里见过如此之白之纯之洁的云,用雪一般的洁白或新采下的棉朵来形容都远不能表达出它所令你惊异的那种色彩和状态。它们一团团一堆堆地浮在湛蓝色的天空上,紧实得像是将千朵万朵云彩都拼命地压缩到了一处,浓烈得化解不开。因其浓因其密,它们的颜色雪白到了刺眼的程度,并且纯净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该怎样去形容它们才好呢?一时间在我的记忆中似乎搜寻不到更加准确而形象的词汇。
忽然,我想到了冰山,浮在南极或北极的那海水中的一座座冰山,海水是未被污染过的,也是湛蓝湛蓝的,就像草原上清澈澄明、纤尘不染的蓝天。在湛蓝色的海水中,浮动着一座座同样未被污染过的冰山,洁白得在阳光下发出绚目的光辉。
我并未去过南极或北极,只是从电视里看到过那样的画面,加上想象,便认定不会再有比之更纯更洁更白的物体了。但是想不到我在锡林郭勒的大草原上见到了,就是那梦境般的景物。我终于知道了,白到了极致便有了一种耀眼的光,如同我当年在工厂做工时见到的在几千度高温的烧炼下的钢所发出的由红转白,进而呈现出刺目的光芒一样,这也许就是白的极致了吧!
于是,我们在这一团团一堆堆的白云下久久地徘徊,不肯离去;我们在白云下合影,并且对摄影的人叮嘱说,一定要把天上的云照下来。因为这样的云在城市里终年也不会见到。
当又一次坐回到行走的车里,透过车窗向天上望云的时候,我忽然有了一种像是行走在蓝色的海底般的幻觉,冰山浮在头上,清澈的海水浸漫在我的四周,无边无际,将一切都融化在了其中,草原、道路、牛羊、毡房、汽车和人,我便被一种奇异的感受刺激得不免兴奋起来,以至激动不已,久久难于平静。
这就是草原上的白云,它会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将平日积攒下的那些诸如忧郁、狭私、不快、烦恼、平庸、以至怨恨等等令人消沉和颓废的心绪统统抛到脑后,而联想起世间许多许多幸福和美好的事情,胸襟骤然之间充满了“热爱”二字。真的,如果你要是不信的话,就请你去一次大草原吧,哪怕只是短短的几天。
(作者为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副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