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王小娥
前几天捡拾旧作,看到了几篇当时的小文。纸,黄了;字,旧了。惟有回忆却永远是鲜活的,跳荡在眼前。当年人事、斯时情怀,历历如昨。
结识刘绍棠先生,大约是1988年的事。绍棠先生当时也就是50岁出头的年纪,白净面庞,戴一副黑框眼镜,书卷气很浓。我递上名片,他看了一眼,说,小娥、小娥,娥娥之貌啊!说完就自己呵呵呵地笑了起来。那时他身体已然发福,肚子挺大,脸上的肉也十分丰满,笑起来堂音很足,显得既和蔼又亲切。我以为大作家都是有架子的,却没想到他这么随和。
绍棠先生13岁开始发表作品,15岁成名,被誉为“神童”作家。他的才华和勤奋世所公认,上中学的时候,所学的课本上已经选了他的范文;上了北大中文系,一年后就主动退学,专心搞创作。我们交往的几年中,每次见面,他谈得最多的就是文学,当然有时候也闲谈一些时事。
那时绍棠先生还住在光明胡同那座平房小院里,这是他20岁那年用稿费买的。他曾回忆说:“我买了一所房子,住房5间,厨房1间,厕所1间,堆房1间,并有5棵枣树和5棵槐树,只花了2000元,加上私下增价500元,也只花了2500元。这个小院我已住了33年。前几年大闹‘公司热’时,曾有人出价20万元买我这所跟中南海相邻的小院。本人奉公守法,拒不高价出售。平价当然也不肯卖。”据绍棠先生说,当时国民党起义将领、开国上将董其武也想买这座院子。可董其武觉得对方开价两千元太贵了,没舍得买。我现在觉得,绍棠先生肯定是为名人讳,没好意思说明,多半董其武接受的是2000元的价格,绍棠先生竞买,故而有了“私下增价500元”之说。
绍棠先生晚年移住和平门那座红顶子楼,北京很多作家都住在那里,人称作家楼。我也多次到那里登门请教绍棠老师。大约是93年吧,成立报纸副刊协会,绍棠先生出席,在人人大酒楼与朋友们饮酒畅谈,当晚回去便中风了,导致左半边身体麻痹瘫痪。记得我去红顶子楼看望他时,他的行动已经大受阻碍,但海阔天空指评时事气宇轩昂的豪气犹在。谈及故人往事或文坛趣闻,时时爆发爽朗的大笑,颇具感染力。
他曾经是那样一个名满天下的才子,但他终归没能躲过时代风雨的侵袭。生命中有爆发力的黄金岁月,是在寂寞中度过的。到了河清海晏时,命运又使他原本壮实的身体变得凋零萎顿,乃至后来,病魔竟然残酷地夺走他的生命!想起来,真是令人伤感。
绍棠先生属鼠,算起来,就算活着,也才70多岁,对于一位作家来说,还大有可为呢。可惜天未假年,让我们过早失去了这样一位良师益友。
*在时代的大潮中寻觅津渡
文、图 / 王 彬
赋,作为一种古老文体,今天似乎逐渐引起人们的关注。
2005年岁初,一位在北京西城区工作的朋友?熏约我写一篇反映西城区历史变迁的赋,他特意强调是“赋”而不是其它文体。写好后,朋友很满意。不久,西城区便以这篇赋为中心,在首都博物馆举办了“《西城赋》书法、绘画、摄影展”,影响很好。
四年以后,2009年的仲夏,中国科技馆找我,请我为中国科技馆的新馆也写一赋,我踌躇再三,还是答应了。一个月以后我把赋交给他们,他们也很高兴,制成画册,送给出席开幕式的嘉宾,后来他们又将赋雕于竹简,作为交际流通的文化礼品。
我为什么要为北京的一个区与中国的一个科技馆写赋?这样的对象难道是写赋的好题材吗?当然不是。前者是北京的一个区,并不具有独立城市的景观;后者涉及科技,过于抽象,是一件颇难擘画的事情。我之所以答应,不仅是对赋的喜爱。而且还有一个原因是,关乎当下中国文坛的现状问题。毫无疑义,也令我们尴尬的是,目前流行于我国的文学作品,皆为西体,而与中国的传统无关。这就令人忧虑,中国的传统文学样式真的要被时代淘汰,而不能适应今之需求吗?当然不是。北京与中国科技馆同志们的约请,说明赋这种古老的文体,还是有生命力的,这对于我,不仅是一次挑战,而且是维护中国传统文体的一个机会,为什么不试试呢?
但是?熏用赋的这种古老形式歌咏中国现状,仍然是不易之事,因为赋与今人的阅读尺度毕竟还是有所差距。对赋的选择便颇费周折。古赋、俳赋、律赋,还是文赋?思虑再三,我选择了律赋。所以选择它,在于古赋,尤其是它的代表——大赋,过于沉重,与今天的审美相距太远;文赋呢,流于散漫,赋的特征不够鲜明。这样便只剩下了律赋与骈赋。较之俳赋,律赋更加侧重平仄协畅,讲究押韵而易于诵读。在篇幅上,既不同于大赋,动辄万字,也不同于小赋,篇制短浅,而是较为适中易于阅读。
对赋这种文体,“五四”以来,批评甚多,讥其是翠纶桂饵反所以失鱼。他们忘记了形式与内容的辩证关系。基于这个认识,我在《中国科技馆赋》中写道:“青铜司南,酌斟斗勺;丹炉秋石,龟蛇纷扰。造纸之术,始乎蔡侯;毕升之功,岂容争呶!初渡浮槎,察刚气之荧惑;对撞正负,测粒子以纤毫。探月姮娥,金蟾桂影夭矫;遨天神益鸟,碧虚河汉逍遥。”在纷纭的人文典故之中镂心鸟迹,铺陈中国古代与现代的科技文明,从而将抽像的科学技术转化为可以感知的文学艺术。
遵循过往形式是必要的,但不应该泥古不化。比如,我在《西城赋》中描述那里的道路格局:“经涂纬路,规划有序;尺巷寸曲,雾列星移”,在这之后,突然转化为:“百花深处杏花天,其称大雅;砖塔胡同幽思缅邈,几近八百年矣”,采取了散文笔法。在语言的采撷上,也应孚甲新意,随时趋进,甚至可以不避俚俗,比如“百花深处杏花天”与“砖塔胡同”,便是北京的街巷名称,用到这里自然会有一种亲切之感。当然这都是细枝末节,重要的仍然是源于本真的创造力,而不是单纯的句法与音韵,忘记了这一点,只能是获其形而坠其质。今天醉心于中国传统写作的人士,成功者极少的根本的原因就在于此,形式的写作,读者是不会认同的。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后,中国的经济进入快车轨道,尤其是在金融危机以来,中国已经成为引领世界经济复苏的机车。相形之下,中国文学则相对滞后,没有取得应有的地位,很重要的因素是,西体张扬,而中国传统的文体则一律噤声,没有民族特色的文学作品如何卓立于世界之林呢?实践说明,古老的中国文体,包括赋,是可以在时代的大潮之中寻找到自己的津渡的。因为时代需要这种文体,需要“铺彩摛文,体物写志”,需要赋这种形式,为国家与人民写真、鼓劲,赋还是大有可为的,至少不应该淡出文坛,而蜕化为僵枯的文化标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