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毛志成
半个多世纪前,有一个词很流行,这个词是“觉悟”,只不过特指是“政治觉悟”、“阶级觉悟”。今天,“觉悟”这个词已经很少有人提起,近于消亡,连某些追求时髦号称信佛的人,也对“觉悟”这个词很陌生。殊不知这个词恰恰是舶来的佛学术语,与此一并传来的还有“世界”、“幸福”、“刹那”等等。
我之所以要强调“觉悟”这个词,源于在一个与党史研究有关的会议上,和一位权威人士发生了争辩。这位有“老革命”级别的人,忆起他当年的革命史时,对他的投奔革命、参加土改以及亲历的穷人翻身运动十分缅怀,也十分自豪。对此,我当然很共鸣,也很崇敬。但当他在谈到只有革命才是中国出路时,嘴一滑,竟然彻底否定并大骂释迦牟尼和佛学来,他说:“我们共产党人只信马列主义!只信革命!只信翻身解放!什么佛不佛的,都是瞎掰!那是些什么玩意儿,都是胡扯!”听了他的话之后,起初我只是很礼貌地解释说:“不要那样偏激,连马克思本人也在他的书里说过:释迦牟尼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位真正的思想家。”这位老兄更加愤然了,非但认为我胡说,而且拍着桌子反击:“释迦牟尼能给我们穷人分田分地么?能使我们穷人吃饱穿暖么?能使我从一个放牛娃成为后来的革命干部么?能使我一步步提高革命觉悟么?嘻!”
我也有了谈兴,于是尽量微笑着对他说:“你既然说到了觉悟,我不妨告诉你,连觉悟这个词儿都是从佛教那里借来的,但是跟你的理解不一样。你的觉悟是从穷人翻身中得到利益,而释迦牟尼的觉悟之一是对自己利益的舍弃。他本来是王子,是王位继承人,本来有资格得到比一些人更多更大的利益。但他却抛弃了这一切,离开了家,四下流浪多年,意在寻觅使世界脱离苦难的办法。你也想一想,立足于得到利益和立足于舍弃原有利益去追求普渡众生,谁的觉悟更高些?”
他当然不服,于是就挑衅性地追问:“照你说,释迦牟尼有觉悟,马克思却没觉悟了?”这样的尖锐问题不回答是不成的。我断然回答说:“马克思不仅是有觉悟,而且有很高很大的觉悟!因为他有这样的见识: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无产阶级自己。而你老兄,却连解放一个阶级都未必出于公心,追求的是首先解放你自己,连当了领导干部都满足,我看这样的觉悟根本算不上觉悟。”
久久争吵无大意思,就此打住。不过基于此事,我联想到了很多很多。
今天党中央提出了以人为本的理念,走近了解放全人类的真义,是时代的大进步。比起当年以阶级为本、以政治为本,今天更近于觉悟大提高。
当然,我们不能否定当年的阶级觉悟、政治觉悟。纯正的和高品格的阶级觉悟、政治觉悟,也是很宝贵的东西。关键是纯正与否,品格如何。如果阶级觉悟立足于为阶级而不是为个人争利益,政治觉悟立足于为民争利益而不是为个人或帮派争权,都是真正的觉悟。反之,用“阶级”当标号,用“政治”当工具,无论是向对立面的剥夺还是自身的取得都保护的很小很小的本位(如宗派本位、团伙本位、自我本位),这样的觉悟都属于伪觉悟、贱觉悟。世上的觉悟类别很多,除了当年常说的政治觉悟之外,还有法制觉悟、民主觉悟、文化觉悟、艺术觉悟、经济觉悟、道德觉悟等等。但是一切觉悟,只要是真正的觉悟,从本质上来说都是对具体的、有形的现实行为的超越,是从感性向理性的飞跃,也是从“原我”向“超我”的迈进,或曰从人体向人心的升华。总之是对人的一切腐化、标签(如头衔、名位、财富、等级之类)的挣脱,将一切超人、非人还原为人本身。
当前盛行的世风之一是觉悟的淡化和矮化,伴之而来的是觉悟的浊化和伪化。有人公开而赤裸地将觉悟斥之为扯淡、一文不值,有人用铺天盖地的作秀之言把觉悟当成有偿表演或名利推销。其实那些人,尤其是占有权力霸权、语言霸权的人,往往是最无觉悟的人。
一个被誉为有种种“第一”的民族或国家及其国民,只是因为没有觉悟或觉悟太低,任何“挺立”都是不可信的,是虚伪的,转瞬之间就被世界淘汰的事也是经常的。中华民族经历了太多太多的苦难和挫折,之所以依然站起来,依然耸立,觉悟的高品位是重要的原因之一。无论在什么逆境中,总有很理性、很有悟性的人存在和坚持。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无觉悟者的暂时得势或得益,都会有人去嘲笑,去抗击。也就是说,觉悟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宝中宝。因此,什么样的提高,都不如提高中华民族的觉悟更宝贵,更重要。切切不要将无觉悟的出名人物视为帅旗和楷模!
必须承认:当前社会的觉悟状态很不乐观,到了必须拯救的时候了。在个人利益越来越“神圣不可侵犯”的世风下,没有觉悟的人和事已经普遍化。如果说很久之前人们向儒、释、道呼唤觉悟是一种落后意识,那么今天,就必须写出有关觉悟的新型读本!没有能力写出权威性的觉悟读本,是当代文明的一种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