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万伯翱
在2009年初冬一个大雪飘飘的日子,我国著名的文物专家王世襄老先生离我们而去。95年的春秋,不同凡响的人生。然而大家往往聚焦于他生前在文物鉴赏和收藏领域上的特殊贡献,却不知道生活上的他是一位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大家。一位有生活情趣的可爱老人。
在文革十年浩劫那会儿,谁要谈论“吃喝玩乐”的事就会遭受“革命造反派”的围攻和批判,认为是资产阶级和修正主义的反动思想。种花养鱼一律被取消,更不敢牵狗训鸟养宠物了。这些“小资产阶级情调”是不被认可的。自改革开放以来,人们的生活水平发生变化了,摆脱穷困,在温暖基础上,讲究起除工作之余的吃穿和休闲了。王老的这种崇尚生活乐趣的理念才开始变得主流。
王老生于1914年,清末民初,高祖曾官至清代的工部尚书,是名门之后。人们都知道凡是他收藏过,签字过的各种文物,都可让人信服,价格可以上走,却不知道他作为玩家,秋斗蟋蟀、冬怀鸣虫、驾鹰逐兔、擎狗捉獾、垂竿钓鱼等等休闲技艺无不精通,并且音乐、绘画、家具髹漆一样在行。王先生好友、大书法家、学者启功先生曾这样评价他,“王世襄先生的‘玩物’不是‘玩物’而是‘研物’他不但不曾‘丧志’而是‘立志’呢!”他将古今典籍、前辈耆献,民间艺师取得的和自己几十年的辛苦实践相印证,写出了《中国古代音乐书目》、《髹饰录解说》、《竹刻艺术》、《中国古代漆器》、《明式家具研究》、《北京鸽哨》、《说葫芦》、《蟋蟀谱集成》等书。可以断言,这一本本、一页页、一行行、一字字,无不是中华民族文化的精髓。“吃喝玩乐”玩出了名堂、玩出了大学问,玩出了艺术成果,使我们的生活处处显示了艺术,他自然成了大家、大师。
“民以食为天”,“吃”是人类第一要事,孔老圣人的至理名言如今更加深入人心,而王老的另一个身份其实就是闻名遐迩的京都烹调圣手。这几天,我刚刚采访过原政协副主席周树涛的孙子周启晋,他们家为上下五代不衰的周氏罕见世家。他特别提到了他的父亲周少良,1980年任《人民文学》杂志古典文学编辑,当年和王世襄都是刚刚获得解放不久的人物。在这之前,他们都被“四人帮”赶到湖北咸宁市,文化部五七干校。刚去时,他们这一批文化名人大多数连基本“人权”都没有,不能被称为“革命的五七战士”,都是冠以“反动学术权威、反革命修正主义”之类名称。他们得不到信任,很多时候在进行劳动改造,放牛羊、喂猪兔、饲鹅鸭和种植水稻。
王老没有当过什么官,显然不是“走资派”。批评了几次“反动学术权威”后,态度还好,没有多少“罪恶”,就被派去帮厨。刚到大伙房,高度警觉的造反派还警惕他,防止他往饭菜里“下毒”。直到第三年,炊事班对他的一贯表现反映不坏:“语言不多,干活挺实在,对于饭菜知识挺丰富”,就大胆让他掌勺了。对于伙食,从“革委会”领导到“五七战士”都有共同要求,就是饭菜应该做的有滋有味才好,因为那时咸宁生活很苦,虽然称为“鱼米之乡”,但往往只有南瓜汤,一个菜,每人一碗糙米饭而已。干校有的是劳动力,等到干校自养的猪羊肥了,鸡鸭下蛋了,荷莲结实,藕成熟了,生活也由一周改善一次到两次,“巧媳妇”王世襄开始大显身手了。从1972年到1973年,伙食终于抛弃了北京带来的发红霉的咸菜疙瘩,王世襄指挥年轻炊事员埋锅杀猪,开始先吃一顿熘炒肝尖、青蒜炒腰花,然后什么猪头、猪脸也都派上了用场,虽然佐料不齐,但一经他的手,都让大家交口称赞。那时没有冰箱,他就涂上些盐处理一下,到第二次改善生活也就“更上一层楼”。吃一顿王式红烧肉,让大家现在都能想起来,说那时比现在做的好吃多了。有时煨好了陷,到第二周就包包子、饺子,又让这个五七干校连部上下欢呼雀跃一番呢!
大家都很敬重这位“大师傅”,有时他还表演绝活,那是“任何饭馆也做不出来的佳肴”。王老回忆说,“我做过一次最得意的香糟菜呢!那时‘千湖之省’的野生桂鱼不过四毛钱一斤,我亲自到湖边去选鱼,用自行车拉回。更便宜些时,我就一下买了14条,而且全部是公鱼,回到家后,挖出来14条鱼白,也就是所有公鱼的生殖器,异常鲜嫩,跟南豆腐差不多。我和炊事员再到湖里摘选蒲菜,挖出一大捆,到干校案子上剥出中间中指般长短的嫩心儿,注意这就叫选料,必须上乘啊!再加上一点料酒去腥,还有添上一勺我从北京带来的香糟酒烹调后,再加点绿色香菜,这道菜色泽绿的相映,其鲜美无比,虽腴而无腻感,加蒲菜后要掌握好火候,这是关键,添上香糟酒后其味奇妙无比!”听到这后,我都如口水不止了,很遗憾这道菜我至今无缘享用。“接下来切下的桂鱼都不浪费,我再给大伙做一桌鱼宴,炒桂鱼片,炸桂鱼排,糖醋桂鱼,清蒸桂鱼,最后再献上一道清汤鱼丸,剩下干烧桂鱼过两天再吃……”
王老一生坎坷,“三反”、“五反”时被错抓入狱,“反右”又被打成右派。彻底平反后,王老心情舒畅多了,不仅给大伙改善伙食,技艺也更显炉火纯青了。他到国外访问,比如在美国、加拿大等地,也会在老朋友、老教授家里大显伸手。那里的超市有的是新鲜品质好的中国产品,他能做出上乘的中西合璧的菜。美国主食面包品种甚多,而我们中国的主食之一叫馒头,英文叫“steam bread”。好馒头和好面包相似,只不过一种是蒸成,一种是烤成。王老兴致来了,会乘主人家的车去市场,挑选切成薄片的无糖面包片,回来后切掉硬边,改刀切成四小块,再堆上虾酱。妙的是此酱用鲜虾仁放入调好的上好蛋清和打入玉米粉,再佐以葱花、姜末、少许盐,外国人不习惯中国的大葱、小葱,也可撒上些碎的洋葱沾火腿末。老上海二、三十年代外国人多,这也是他们所喜欢的“虾仁脱司”。
周启晋先生说:王老和我们家也算世交,他和我爷爷、爸爸都熟悉。从干校回来他还常请爸爸去用餐。老北京崇尚中华民族历来节约为荣、勤俭治家的好传统,王老的儿子也很会做菜,他们父子所做的年菜里,有两款是家家户户少不了的“肉皮冻”和“豆酱”,就是把平时吃精肉时剃下来的肉皮、骨头,剁下来的鸡爪、鸭翅尖,剥出鸡内金,夏日吃完瓜留下的瓜子及剥下的橘、柚皮,都用心保留下来,再用温水浸泡好,佐以中国香料(大料、花椒、茴香、桂皮等等)精心制作,过年、过节时,这些平民菜,无论是成人佐酒,孩子就馍,都美味至极。
“王老和我父亲以及冯雪峰、黄苗子、郁风等文化部所属的一批又一批文人学者,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都陆续返回京城,开始没工作,王老还教我姐姐做菜,就是一道普通的海米焖大葱,让人吃了还想吃。我到王老家去,满屋子院子都是各式家具和各种艺术品,没地方睡,两口子就睡在大柜子里,素有“柜虫”之称,不过大案板都是清朝年间紫檀木的。
那时王老身体硬朗,任湖北咸宁五七干校的炊事班长,骑个旧凤头车,穿个大裤衩,带上竹篮子,亲自到朝外东单菜市场去选料。有时我父亲加夜班写稿子不出门,他就做好了亲自骑车送到我们东四五条的家里。他做的麻豆腐很好吃,可惜现在失传了。作为中国的烹调高手,除了家喻户晓的普通菜,他还能做出上好的风味皇家大菜,如翅、鲍、燕照样能做出与大饭店、大餐馆比肩的一流佳肴。后来王老和我父亲同时被中国烹调杂志聘请为主编。”
王老一生不贪财、不恋位,远去前把毕生的收藏都捐献给国家,这种爱国情怀令人感佩!当2009年冬季的大雪再一次飘起,我们祝愿王老一路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