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国文
赵翼在《陔余丛考》一书的《六朝忠臣无殉节者》考证,宋以前诸朝,做臣子的有点类似公司雇员,你是老板,我忠诚于你,你不是老板,我就不必忠诚于你。也有个别的效忠者,至死不渝,忠诚于旧老板,但绝大多数很自然的,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向新老板表忠心,人们也都视作正常。“直至有宋,士大夫始以节义为重,实由儒学昌明,人皆相维于礼义而不忍背,则《诗》、《书》之有功于世教,匪浅鲜矣。”所以,他的结论便是,历代殉国者,以宋朝为最。
据毕沅的《续资治通鉴》,南宋末年,为了抵抗南下的元军,从长江流域,节节败退到南海之滨的大宋王朝,守土将士,郡县官吏,志士仁人,普通民众,其尽忠报国之心,其切齿咬牙之恨,其不屈不挠之志,其宁死不降之贞,一直战斗到这个王朝的最后一天。翻开南宋王朝最后几年的历史,每一页,每一面,字里行间,都渗透着鲜红的血,辛酸的泪。这里流淌着的每一滴血,这里跌落下的每一颗泪,都在告诉我们,什么叫节烈,什么叫忠贞,什么叫爱国,什么叫中国人。
公元1279年的3月14日,南宋末代皇帝帝赵昺的最后一天。先败于辽,后败于金,再败于元,前后坚持了319年的大宋王朝,终于覆灭的这天,元将张弘范兵分四路,包围住已逃亡到海上的南宋朝廷以及十数万军民。厓山之役后,与这个小皇帝共同赴难,殉国者达十万人之多,明末义民,瞠乎其后,元末清末的那些赴死者,包括梁济、王国维者,真是不值一哂。如今,我们读明人陈邦瞻撰《宋史纪事本末》的“二王之立”末段,尽管时隔七百三十多年,犹能感受到帝国末日那天,那“日暮风雨,昏雾四塞,咫尺不相辨”,敌酋压境,难逃虎口,大海茫茫,无路可走,命悬一发,生死绝杀的恐怖气氛。
“(张)世杰遣小舟至帝所,欲取帝至其舟中,旋谋遁去。(陆)秀夫恐来舟不得免,又虑为人所卖,或被俘辱,执不肯赴,秀夫因帝舟大,且诸舟环结,度不得出走,乃先驱其妻子入海,谓帝曰:陛下当为国死。‘国事至此,德祐皇帝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即负帝同溺,后宫诸臣从死者甚众。世杰乃与苏刘义断维夺港,乘昏雾溃去。余舟尚八百,尽为(张)弘范所得。越七日,尸浮海上者十余万人。”
这是一个何其骇人的惊悚场面,数达十万人之多的殉国者,共同赴海而亡。中国历史上从来不曾有过的最惨痛,最残酷,最血腥,最英烈的国殇!
次日,彤云密布,天色昏暝,海面上一片浮尸,随浪起伏,崖门外生者呐喊,魂兮归来。“元卒有求物尸间者,遇一尸,小而衣黄衣,负诏书之宝,取宝以献弘范,弘范亟往求之,已不获矣,遂以帝崩报,年九岁。杨太后闻之,抚膺大恸曰:‘我忍死艰关至此者,正为赵氏一块肉耳。今无望矣!’遂赴海死。飓风大作,将士劝世杰登岸,世杰曰:‘无以为也。’登舵楼,露香祝曰:‘我为赵氏亦已至矣。一君亡,复立一君,今又亡,我未死者,庶几敌兵退,别立赵氏以存祀耳。今若此,岂天意耶?’风涛愈甚,世杰堕水溺死。”
史臣陈邦瞻曰:“宋虽起于用武,功成治定之后,以仁传家。然仁之弊失于弱,中世有欲自强以革其弊,用乖其方,驯致棼扰。建炎而后,土宇分裂,犹能六主百五十年而后亡,岂非礼义足以维持君子之志,恩惠足以因结黎庶之心欤!所可恨者,嗣主昏庸,奸臣接跡,驯致大命以倾,虽有善者亦未如之何。区区奉二主为海上之谋,固无救于亡,然人臣忠于所事而至于斯,其亦可悲也夫。”
虽然,宋朝已是昨天的史实,但宋朝的志士仁人,不会因国灭帝亡而终结其精神上的向往。同样,也不会因版图变色,江山易主,而转变其信仰的忠诚。或许,更主要的,与异族文化格格不入的宋朝文人,更有其不变的主旨,坚守的信念,明确的疆界,清浊的分野,会维持相当长的一段时期。虽然,经过岁月的淘洗,时光的磨蚀,疼痛会消失,记忆会淡化,但是,这种对于中国人精神熬煎的民族灾难,却是铭刻在心,不会遗忘的。所以,我们能够随意地谈到清末民初的梁济和王国维,无论如何,他们之死不会触动我们的切肤之痛。然而,对于宋末元初的文天祥、谢枋得之殉难,却不能怀着极大的崇敬之心,肃然待之。自1840年鸦片战争,列强侵略我国以后,中国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精神上得以自强自尊的遗产,究竟还剩下多少?所以宋亡以后的这两位爱国志士,矢志不屈而死,所表现出来的志节,也许是我们仅存不多的强心剂了。
文天祥(1236-1283),号文山,江西吉水人。厓山破后,元将“张弘范等置酒大会,谓文天祥曰:‘国亡,丞相忠孝尽矣,能改心以事宋者事今, 将不失为宰相也。’天祥泫然出涕曰:‘国亡不可救,为人臣者,死有余罪,况敢逃其死而贰其心乎!’弘范义之,遣使护送天祥赴燕。道经吉州,痛恨不食,八日犹生,乃复食。十月,至燕,馆人供张甚盛,天祥不寝处,坐达旦,遂移兵马司,设卒守之。既而丞相孛罗等召见于枢密院,天祥入长揖。欲使跪,天祥曰:‘南之揖,北之跪,予南人行南礼,可赘跪乎!’孛罗叱左右曳之地,或抑项,或扼其背,天祥不屈,‘天下事仰首言曰:有兴有废,自古帝王以及将相,灭亡诛戮,何代无之?天祥今日忠于宋氏,以至于此,愿早求死!’”
“先是,天祥留燕三年,坐卧一小楼,足不履地。……王积翁欲令宋官谢昌言等十人请释为道士,留梦炎不可,曰:‘天祥出,复号召江南,置吾十人于何地!’”就这个卖国贼的这句话,文天祥被押至柴市受刑。“天祥临刑,从容谓吏卒曰:‘吾事毕矣!’南向再拜,死,年四十七。其衣带中有赞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据清•朱彝尊《日下旧闻考》载赵弼《文信国传》:“公至柴市,观者万人。公问市人,孰为南向,或有指之者,公向南再拜,索纸笔为诗曰:‘昔年单舸走维扬,万死逃生辅宋皇。天地不容兴社稷,邦家无主失忠良。神归嵩岳风云变,气入烟岚草木荒,南望九原何处是,关河暗淡路茫茫。’”
谢枋得(1226-1289),号叠山,江西弋阳人。“元至元二十五年(戊子,一二八八)夏四月,时程钜夫至江南访求人才,荐宋遗士三十人,枋得亦在列。……既而留梦炎亦荐之。”这大概就是汉奸和具有汉奸倾向的知识分子所特有的一种强迫症了。这也是有了汉奸,必有狗腿子,有了卖办,必有假洋鬼子一样,卖国求荣者,恨不能中国人都与他一块同流合污;崇洋媚外者,恨不能中国人都与他一起摇尾乞怜。谢枋得不想陪这个留梦炎作落水狗。
“枋得复遗书梦炎曰:‘江南人才,未有如今日之可耻。春秋以下人物本不足道,今欲求为人如吕饴甥、程婴、杵臼厮养卒,不可得也!……夫女真之待二帝亦惨矣,王伦一狎邪无赖,市井小人,谓梓宫可还,太后可归,终则二事皆符其言。今一王伦且无之,则江南无人才可见也。今吾年六十余矣,所欠一死耳,岂复有他志哉!’”
“元至正二十六年(己丑、一二八九)夏四月,福建参知政事魏天祐……逼之北行,枋得以死自誓。自离嘉兴即不食,二十余日不死,乃复食。既渡采石,惟茹少蔬果,积数月,困殆。是月朔日,至燕,问太后攒所及瀛国所在,再拜,恸哭。已而疾甚,迁悯忠寺。留梦炎使医持药杂米饮进之,枋得怒,掷之于地。不食五日,死。”
文天祥之死,为“元至正十九年,(壬午、一二八三)十二月,杀宋丞相文天祥。”这时,宋亡五年。
谢枋得之死,为“元至正二十六年(己丑、一二八九)夏四月,福建参知政事魏天祐执宋谢枋得至燕,不屈,(绝食)死之。”这时,宋亡六年。
对这两位爱国文人来讲,宋早亡了,他们所爱的家园,早就沦为异域,他们所爱的故国,早就山河变色,然而,他们至死也不放弃这一份爱,不割舍这一份精神依托,甘愿为这个不存在的故国,为这个失去的家园,走向死亡而无怨无悔。道理很简单,因为这些文人,他们的生命脐带,系于这块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他们的血脉律动,与数万万炎黄子孙同命运共呼吸。国之安危,民之存亡,无不与这些文人的生命史、创作史息息相关。他们之所以敢于洒热血,抛头颅,以身报国,慷慨赴死,如鲁迅先生的诗所写“灵台无计逃神矢,我以我血荐轩辕”那样义无返顾地不惜牺牲生命,其实,是在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化精神感召之下,中国文人作出的必然选择。其优秀分子,其杰出人物,在家国多难之际,都会迸发出一种高尚的爱国情操。
爱国文人用血写成的篇章,永远是中国文学史最辉煌的一页。
同样,爱国对每个中国人而言,就是基于内心深处的一种对国家的认同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中国人的报国情怀,便成为义不容辞的责任担当。
因为我们这个民族遭遇到太多太多的灾难,每一次异族入侵,都是大地血洗,生灵涂炭,山河变色,神州陆沉;每一次强敌来犯,都是奸淫烧杀,掠夺洗劫,铁骑践踏,赤地千里。当民族矛盾压倒一切,当生死存亡就在眼前,张扬着爱国情操的中国人,就会挺身而出,就会前仆后继,这也就是为什么宋朝在其北宋靖康年间,南宋德祐年间,一直到明亡后元朝至正年间的文天祥、谢枋得,涌现出来那么多不屈不挠的爱国志士,演绎出来那么多可歌可泣的高蹈志节,道理就在这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