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刘小晖
这天,李本涛在鸟巢彩排。忽然,他发现一群可爱的小孩子在走台,在唱一首歌,这唱的是什么呢?李本涛脑筋一转:哎呀!这帮小家伙们该不是在唱会歌吧?!
“请问,小朋友们在唱什么歌?”他礼貌地问带队的年轻老师。
“你是干什么的?”老师很警惕。
“我就是升会旗的。”
“是会歌啊,你要保密,只跟你说这一次。小家伙们回家跟父母都不能说的。”
李本涛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晚上回来,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乖乖,啥伴奏音乐没有,小家伙们就在台上“啊吃啊吃”地唱啊。看来,他那套升会旗的方案还要改。关键是,他听不懂,也没旋律啊。
第二天一大早,通讯员进门,就见他脸上挂着两只熊猫眼。“走,叫上张洪杰,跟我走,让他拿着录音机。”李本涛说。几个人到了鸟巢彩排场地,可巧,又发现昨天唱歌的那群小朋友。
李本涛马上蹲下身,满脸堆着笑:“小朋友们好,我是仪仗队的叔叔,能问问你们唱的是 什么歌嘛?”
小家伙们保密意识还很强,都不吭声。
老师走过来。我是仪仗队升会旗
“对不起,的,现在我是孩子们的学生,来学一学。能不能让小朋友们唱唱那个歌?”老师一看又是他,便很爽快地应允。毕竟,李本涛此前常出现在媒体上,已经是“军中明星”了。
少顷,稚嫩的童音在空旷的鸟巢想起,优美,带着少许的回音。这回音很像是一把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击打着李本涛的太阳穴。听着孩子们唱歌,他汗都下来了。忙扭头对站在一旁的张洪杰:“快,快拿录音机录下来。”
李本涛从军19年,不到21岁当执行队长,执行重大任务600多次,从来没心怯过,可今天,此时此刻,他第一次心怯。
“小朋友唱得非常好啊,你这个英语水平不错啊。”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连忙鼓掌,还不忘表扬小家伙们几句。
“对不起叔叔,这不是英语,这是希腊语。”显然是得到了他的鼓励,小家伙回答的声音又脆又甜又响亮。站在一旁的老师却笑而不语。
天!人家唱的根本不是英语。李本涛红着一张脸,大着舌头跟小家伙们一遍遍地学。整整一个下午,他觉得头都大啦,汗从没止过。直到彩排结束时,手心里攥的都是汗。
7月了,都7月了!怎么办啊。升国旗还好,有自己的感受和精准的练习,可会旗不成,这不是明摆着嘛。
回到队里,二话不说,赶紧从网上调资料,调希腊语的会歌,包括音乐长、音乐短的,然后独自闷在屋子里反复听。
7月16日。酷暑。
张洪杰和战友们穿着礼服,正在操场上训练抬旗。
电话响了。“先别练了,马上到会议室开会。让战士们都先休息吧。”是李本涛的声音。
他二话不说,飞速跑到党委会议室。
李本涛第一句话便是:“动作改了。改为由56个民族的儿童代表抬旗。”
“副大队长,别开玩笑啊。”张洪杰下意识地笑了。心想,副大队长的“快乐训练法”都创新成如此高度了。
“真的,没开玩笑。等着导演来说吧。”李本涛的眉头稍稍地皱了一下。
张洪杰的笑容顿时僵住。他慢慢地走向训练场。双腿铸进了铅。烈日下,抬旗手正一丝不苟地踢正步。
“今天可以休息了。”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是真的嘛排长?”两个二期老兵高举着右手,笑着看了看他,继续正步向前走,竟然不再搭理他。等他们举旗返回的时候,这才发现,排长依然站在原地,无精打采。
大家才意识到刚才那句话的“严重”性。
张洪杰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大家都呆呆地坐在了训练台旁的椅子上。半晌,没人说话。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一如所有人的心情。
晚上,张洪杰找齐了白天抬旗的这八个人。“今天破个例,我请你们喝酒吧。咱们在家属房开个房间。我再去买些好吃的。”
几个月的艰苦训练,今天却原地归零,他和他们的心情如出一辙。喝酒,只是个借口,不过是想让大家哭一次,找个情绪宣泄的出口。当然,他必须控制着大家不能喝多,绝对不能出事。
这一晚,九个人谁也没喝醉。但这一晚他们哭了很长时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几天之后,最后的方案终于定下来了。国旗必须由八个仪仗兵接过,正步改齐步,距离定为七米。七米,九步,哪怕走一步也要走,只要能展示出我们仪仗兵的精、气、神,我们会竭尽全力。誓言,无声地埋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底。
连续几天,李本涛很焦虑。兵在哪儿,主训领导就在哪儿。张洪杰他们抬旗训练的辛苦程度,他心里最清楚。这也是他最不愿意将那个决定告诉他们的原因。
同时,依然不确定的会歌方案,是另一个让他焦虑的因素。沉下心来一想,幸亏在现场他偷偷地录了一遍小家伙们的演唱,干脆学放录音,无论最后方案怎样,先按照清唱版的学希腊语吧。这天是他听到希腊语会歌的第四天,也是
让张医生给他偷偷吊起小瓶子青霉素输液的第四天。下午,听说又到鸟巢排练,他拔下手上的针
头抬腿就走。实事求是地说,担负任何大型任务都没有像现在这般焦虑过,或许这与自己转型有关?李本涛暗想。
当他在鸟巢再次遇到小家伙们的时候,已经算是彼此熟识的“老朋友”了。他追在老师身后问: “那小家伙们怎么唱的啊?”他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想知道孩子们是怎样学会的,“孩子们也要学啊,他们也不会希腊语,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啊,幸好孩子们接受能力快。” 一个字一个字抠?孩子们既然学会了,那我肯定也能学会呀。他听到的这版是清唱版。未必是定版,会歌的定版最终必须经国际奥组委确定。
用死办法也要给记下来。说起来李本涛自己都觉得丢人,他找的是最土的办法,这招儿估计在中学英语课上,曾被广泛地使用过——用汉字把同音希腊语字符一个个地记下来,看着汉字,伴着音乐练习唱会歌。
这下可好,他又失眠了,这次不是纠结而是兴奋的。
这一夜,他把录下来的会歌存进mp3,一遍遍地听,把希腊语每一个字母都翻译成自己能懂的,又最贴近希腊语发音的汉字。
几分钟长的会歌,就这样被他一个音符一个字母地用中文进行拆解。
第二天一早训练开始。李本涛不升旗,反倒把尤石磊和胡鹏飞叫到屋子里来,放原声会歌,自己再拿着中文纸条唱一遍,问哪里准确,哪里不准确。
就这样,旗组这几个人神神秘秘地“闭门思过”了两天,搞得刘士偦也很纳闷。
第三天,刘士偦忍不住问李本涛:“怎么不训练啊?”他才讲了拆解会歌的秘密。
随即,李本涛就把旗组的工作交给张洪杰:“你负责动作,升国旗,升会旗,揣摩,创新,绝对与亚运会,历届奥运会不一样。跟国际接轨,但是要比国际上的要大气。一定要‘大’,行为举止大度大气,超越我们身体力行的动作标准。”然后,他集中精力攻克会歌。
升会旗前,李本涛的耳朵里还塞着mp3,听着会歌。
升会旗时,只见他手离身体15公分,两臂端平,一把一把地将会旗缓缓升起。细看,刚中有柔,柔中带韧,似无形却有形,犹如怀抱六合。
嗯,很有我们东方的感觉。仪仗队升旗我就不管了,你们最专业。我得弄闭幕式去。观看完李本涛升旗之后,张艺谋满意地说。
陈卫明这几天心里火烧火燎的。大队承担的大型节目推龙柱,从训练到彩排总会发生点临时状况。比如,庞大的龙柱是一台三吨多重的铁家伙,鸟巢的地板又不是很平整,有的时候闸关出问题了,有的时候电机又有毛病了。这电机一有毛病,龙柱就消极怠工,无法升起。
机器不是人,没感情没先兆的,战士们正推着走着,只听“砰噔”一声,铁家伙忽然就发起了脾气。结果,有的战士手被夹破,有的腿撞到了龙柱上。只能停下演练,等待现场人员反复调试机器,再慢慢推。陈卫明着急上火,是因为时间不等人。
又比如,他带队第一次在鸟巢彩排。战士们不但没地方休息,连换服装的房间也找不到,礼服没地方挂,一穿绝对会起褶子。
现场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空间,连通道里都站满彩排的演员,男男女女好几千人。
陈卫明一看不行,马上找到导演:“我们是军人,穿的是军装。总不能让我们当众脱了军装吧。这关系到军人的形象。”
最后,张艺谋决定腾出自己的办公室借给战士们做准备、换服装。
7月27日开始执行正式任务。
各个国家的运动员要入住运动员村,直到两天之前,旗杆才正式到位。此前升旗的模拟训练被全部推翻,要按照新的旗杆重新练习。
这天彩排,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全体人员不得不中断排练,张继钢总导演让大家在现场休息,正好可以研究研究参演方案。
雨越下越大。场地上有个200米的LED,一淋雨,搞不好会联电发生事故,必须用塑料布盖上防雨。
原本坐在看台上休息的战士们,见此情景,都自发地跑进雨里铺雨布。他们身上被雨水浇透,马靴里灌满了雨水。
他们的行动感染了同样坐在看台上的大学生志愿者,随即跟在仪仗兵身后跑进雨里铺雨布。
其实,从第一次彩排起,仪仗兵在其他志愿者的脑海中就留下了太多的记忆:这些穿着与自己相同的服装、脚上穿着马靴的仪仗兵。
在鸟巢、在场馆,只要看见地上有垃圾会随时捡起来;夏天太热,饮用水供应不上,他们会把自己的水给其他志愿者喝……
在这些同龄的志愿者心目中,出现在奥运场馆的每一个仪仗兵都有着世界上最可爱的笑脸、最美的身姿。
8 月8 日下午,开幕式之前的最后一次彩排。全体人员四点到达现场。旗组开始做升旗前的各项准备。
这时,张洪杰突然发现,旗杆底座的台阶竟然没被提前拉出来。他左找右找,竟没人知道谁负责。张洪杰他们都憋不住了,几个人商量好,一起把台阶“喀喀喀”地一个个抽出来。这才发现,其中一级台阶的滑轮挂扣松滑,如果稍一用力,将完全与台阶脱落。
太可怕了!在这种情况下,负责送旗的队员,正步踩上台阶时,力度一变,会当场滑倒,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几个人立即处理险情,四处找铁丝、胶条,把滑扣死死地固定住。
这边,张洪杰惊得一身汗,另一边,李本涛却十分镇静,他耳朵里仍塞着mp3耳机,一遍遍地听会歌,手里不停地在一节一节地检查旗绳,确保升旗时万无一失。
每一个人都在紧张和兴奋中静候着激动人心的时刻。
当晚八时,一道耀眼的光环瞬间照亮鸟巢中心,随着震人心魄的击缶声,2008名演员击缶而歌,吟诵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熊熊燃烧的火炬,灿烂盛开的焰火,梦幻般的五环从天而降,古老的中国终于迎来了百年奥运的辉煌。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一曲美妙纯净的童声《歌唱祖国》,56个身着民族服装的儿童簇拥着国旗轻盈地走来,八名仪仗兵水平持旗,在短短的七米距离上,迈开齐步,完美地实现了他们心中那个无声的誓言。
随着雄壮的国歌奏响,胡鹏飞,一个奋力展臂,绚丽招展的五星红旗将十多亿中国人的心高高激扬。李本涛伫立在旗杆前,此刻,永恒之中,涵有动静两潜能,作为“第一升旗手”,他庄重地升起这世界上最美的国旗,正怀抱着世界的中心……
32个“乐台”带着32名乐师,神奇地缓缓升起,越升越高,变成了高大巍峨的“龙柱”,擎天竖立,气势恢宏。-(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