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克石
切•格瓦拉是一个响彻全世界的名字,是革命、游击战和消灭不平等差距的代名词。他不仅仅是一个在古巴英勇战斗、在玻利维亚英勇就义的英雄,而且也是一位不为人知的出色的摄影家。
那张由阿尔伯托•柯尔达拍摄的题为《英勇的游击队员》的照片,格瓦拉在贝雷帽下灼热、坚定、闪烁着光芒的眼波,洋溢着希望微笑的面庞和英雄信仰象征的美髯,自1960年问世即如潮水一般汹涌澎湃——被亿万次的复制和广为传播,出现在形式各样的报刊、书籍、屏幕、T恤、徽章、明信片、画册、绘画上,不可计数的跃入人们的眼帘。它无愧于“世界上最著名的照片”这一赞誉。时至今日,在欧洲等地的示威游行中,仍会在火红的旗帜上看到格瓦拉的这张完美和象征信仰的肖像。在揭竿而起的游击队员心目中,这张摄影照片更是激发出勇气和动力。
但是,作为一个革命者,一个现代史上的史诗英雄(美国《时代》杂志曾将格瓦拉列为20世纪100个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你能想象切•格瓦拉还是一位摄影家?他曾握紧枪杆的手,怎样去按动相机的快门?摄影记者拍摄他的肖像,已成为人们的偶像经典,而他的摄影作品该怎样展示他的情感?
我曾通读过有关格瓦拉的多种传记:美国人丹尼尔•詹姆斯写的《切•格瓦拉》,俄罗斯人尤里•加夫里科夫的《切•格瓦拉:未公开的档案》,包括中国人写的《纯粹的红:切•格瓦拉传》……这些传记中几乎极少提到格瓦拉作为摄影家的一面。
在一个周六的苍茫暮色中,我来到京郊的草场地三影堂,慕名观瞻早已久仰的英雄的摄影展览——《摄影家格瓦拉》。格瓦拉生前从未办过个人摄影展。在他牺牲后20多年后,这个展览才开始举办并久负盛名,自1990年以来,已在全世界13个国家中的16个城市展出过,包括西班牙、法国、墨西哥、德国、意大利、奥地利、丹麦、希腊、委内瑞拉等。22年后,它终于来到了中国,来到了格瓦拉生前曾两次步履所及的土地。而且距上次展出已相隔十年,这次不仅在中国首展,而且在亚洲也是首展。据说10月北京影展结束后,还将在中国其它地方巡展。格瓦拉热爱中国,从感情上亲近中国,当年毛泽东曾亲切的称赞他:“你好年轻哟,切!”他也非常尊敬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等改变了中国历史的伟人。
今年10月恰是格瓦拉牺牲在玻利维亚丛林的时间,他逝世(1967年)距今已45年了,如烟的岁月掩盖不住格瓦拉为理想而牺牲自我的精神与信仰,他无愧于萨特的高度评价:“时代的完人”;同样,岁月的流逝也腐蚀不了他留给全世界知识分子和社会底层人民的精神财富,不仅仅是他的《游击战》、《第二个哈瓦那宣言》、《拉丁美洲革命的战略与战术》、《游击战争:一种手段》、《革命战争回忆录》(格瓦拉日记)等著作,也包括他的摄影作品,在这次摄影展上232幅照片中,洋溢着他绚烂的人文主义情怀和对劳动人民的热爱。如他1959年在古巴拍摄的喜悦微笑的小男孩,堪称经典之作。那是格瓦拉率领第八纵队的战士们为山区低收入百姓建设了一座小学校,山区从来没使用过电,当孩子们第一次看到电灯大放光明时,“以为是星星掉下来了”。从没有上过学的小孩子看到新建的学校,是那样难掩喜悦的笑靥,这是一幅满怀着挚爱的摄影作品,时至今日,我们仍会从中获得对英雄的爱意和对现实的思索!
格瓦拉拍摄了大量古巴工业发展的照片,拍摄了系列玛雅文化的照片,拍摄了挚爱亲朋的照片和年轻时在拉丁美洲的游历,包括自拍像,有人说“作品均刻画出作者的眼力和敏锐画面感,以充分的表现力让我们看到他的性格和经历”。我曾经观看过巴西导演沃尔特•萨雷斯根据格瓦拉周游拉丁美洲时的《摩托日记》改编的同名电影(2004年获戛纳国际电影节评审团奖),格瓦拉接触了社会层面,始决定成为医生,以治愈不幸的下层大众,但他最终决定放弃手术刀而用革命的手段去治愈社会。
也许他应该感谢父亲在他幼年时,送给他一部玩具相机,去拍摄周围的一切。相片里的社会在他的脑海中永远定格。他的作品有新闻性,但不仅仅是新闻性,因为他拍摄的大量作品是他成为革命者之后。当然,遗憾的是他没有在战火纷飞的安哥拉、刚果(金)、玻利维亚等硝烟中的作品,两次访问中国时也只留下他与中国领袖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等人的接触,而没有留下他拍摄的摄影作品。他曾在中国的西安、成都、武汉、上海等地留下参观工厂企业的履迹。这是一片他神往已久的土地,在第一任妻子伊尔达的指引下,他很早就接触到了中国革命的思想,毛泽东的著作是他的政治和军事的教科书,格瓦拉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毛泽东的诗:“不到长城非好汉!”可惜,格瓦拉没有用镜头记录下他在中国所看到的一切……
我在展室中徘徊,跳跃的思维似乎穿越了时空:耳畔响起了格瓦拉的铿锵名言:“我永远喜欢理想。只要子弹不阻碍,我将永不停止……”我将20年前所写的收入有关格瓦拉文章的书送给古巴驻华大使白诗德,他执意请我在书上签名,当他知道我20年前就写过格瓦拉时不禁问道:“你去过古巴吗?”我告诉他:当然没有去过,但是我心中熟悉这片土地,更熟悉英雄格瓦拉。
格瓦拉之子卡米洛•格瓦拉作为父亲摄影展的策划者之一,也来到了这里,在花木扶疏下掩映的草坪一角,我的手同他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他很高兴接受了我的赠书,在签名之后他搂住我肩膀合影留念。在数日之前我曾提出专访,但由于今天是开幕式,他做为他父亲影展的策划者之一异常繁忙,几无闲暇,在主办方的不懈安排下,我与他只能简短的交谈。作为格瓦拉的儿子,他对父亲充满了崇敬、尊敬和自豪。卡米洛说自己也是革命者,和父亲一样,是一个想要改变世界的人。翻译介绍说,赠书者不仅是新闻记者,还是作家和诗人。卡米洛笑了起来,握住我的手以示尊重。我提起他父亲秘密潜入玻利维亚之前给卡米洛等子女们的遗书,当然,卡米洛那时幼小,对父亲只有模糊的记忆。但他长大之后,深受父亲思想、精神的影响,对父亲的著作是熟知的,对这封信当然永远铭刻在心:“你们应当永远对于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非正义的事情,都能产生最强烈的反感。这是一个革命者的最宝贵的品质”。格瓦拉也希望孩子们要“努力学习,以便掌握技术,征服自然界。你们要记住,革命是最主要的,而我们每个人,作为个别的人来说,是无足轻重的”。
“再见,孩子们,我希望还能见到你们”,不幸的是,卡米洛再也没有见到亲爱的父亲。留给他的只是父亲在影像中那永恒的微笑。
我离开人头攒动的摄影展场地时,已经近晚8时了,但是人们还络绎不绝的赶来……
伟大的俄罗斯诗人普希金生前有过睥睨四顾的诗句:我相信在我墓前的小路上,将不会有荒草生长。当年格瓦拉被俘牺牲后,美国中情局特种部队和玻利维亚军人割下了他的双手,1970年7月26日,卡斯特罗在群众大会上宣布格瓦拉的面膜和双手已回到古巴,他说:“切曾经用这双手紧握武器,进行解放斗争,曾经用这双手撰写文章,表达他的光辉思想,曾经用这双手在甘蔗种植场、港口和建筑工地上劳动……”他没有提到,格瓦拉的双手还曾无数次按下快门,留下了众多的他所热爱的这个世界的各种影像。
1997年7月,格瓦拉遗骸被发现,并被运回古巴,安葬于圣克拉腊专门为他营造的陵墓。圣克拉腊是格瓦拉建立过赫赫战功的城市,是卡米洛母亲阿莱达的故乡,也是格瓦拉除出生地阿根廷之外的第二故乡。
格瓦拉墓前没有荒草,只有旗帜和歌声,只有纷至沓来的人们前来寻觅、充实理想与信仰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