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的是中文 读的是中国

　　有外国留学生上出租车想去“首都剧场”，司机痛快答应。这位学生在后座迷迷糊糊睡着，睁眼却到了首都机场。一“机”一“剧”，发错了一个音，多跑了好多路。

　　北京语言大学教授苏英霞提到的这件趣事，在海外学习者学习中文的过程中并不鲜见。他们究竟是能“轻松拿捏”，还是“越学越懵”？中文里那些微妙的留白，不仅考验语言能力，更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内涵，需要细细品味、反复琢磨。

　　走进中文世界

　　有趣的语言现象、难倒不少学习者的汉字，正是不少海外中文学习者爱上中文、走进中文世界的起点。

　　现任教于长春师范大学文学院的阿根廷籍青年汉学家马西，最初便是被汉字所吸引。

　　“汉字的结构、意象和历史感让我着迷，也正是从学习汉字开始，我一点点走近中国文化。”马西说。随着了解不断加深，他逐渐萌生了来中国看一看的想法。

　　“真正来到这里之后，我对中国的喜爱更具体也更深刻了。”他说，“丰富的美食、多样的风景、博大精深的文化都很吸引我，但如果一定要说最打动我的，还是我在这里遇到的人——他们真诚、友好、讲信用，也愿意把自己的文化耐心地分享给你。”

　　在马西看来，从对中文产生好奇，到系统学习，再到赴华深造，这是一个自然渐进的旅程。“其实不少学习中文的外国人都有类似经历。”他说，“最初往往因为某个契机接触中文，真正来到中国、深入学习和生活之后，会对这门语言和背后的文化产生更深的连接。对我来说，这种连接不仅来自中国文化的魅力与社会的发展，更来自我在这里感受到的人情味。”

　　来自新西兰的黄行健是第十七届“汉语桥”世界中学生中文比赛的大洋洲冠军，目前在复旦大学学习。虽然他与中文结缘的起点是乒乓球，但因为运动结识中国朋友后，为了更顺畅地交流开始学习中文，进而爱上了中文和中国文化。

　　“在这个过程中，我被中国文化的魅力深深吸引。”他说，“后来一个很直接的想法开始在心中萌芽——想来中国生活一段时间，看看真实的日常是什么样。”

　　难的不只是声调

　　对海外中文学习者来说，中文学习之路并非总是一帆风顺。

　　来自白俄罗斯的白哲翔是复旦大学中文系2025级博士生，拥有8年中文学习经历，曾在白俄罗斯担任中文教师。在他看来，外国人在学习中文过程中，会遇到几道“难关”。

　　“对很多学习者来说，汉字是最先遇到、也是最难跨过的一道坎。”白哲翔说，“很多时候你看到字形，也很难立刻反应出读音。”

　　声调是需要中文学习者跨过的另一道坎。“普通话的4个声调，很容易混淆，进而造成误解。”白哲翔说，多音字和近义词辨析，也常常考验学习者的语感，“像‘宽阔’‘辽阔’‘宽敞’，意思接近，但用错场合，就会显得不自然。”

　　根据北京外国语大学教师孟德宏的教学经验，句法逻辑也是学习难点。在教“像”这个字时，曾有外国学生对着例句“她长得很漂亮，眼睛像她妈，鼻子像她爸”十分惊讶：“她的脸上怎么站着一个爸爸、两个妈妈？”孟德宏这才意识到，中文不依赖表层形式逻辑的特点，对习惯语法外显的学习者来说，需要跨越理解的门槛。

　　白哲翔补充说：“句法差异虽不常被强调，却直接影响表达的地道性。”比如白俄罗斯学生常会套用母语语序，造出冗长别扭的中文句子。

　　不过，在马西看来，除了这些语言层面的困难，更深层的挑战还来自文化语境与思维方式的差异。“如果一定要问我学中文最难的是什么。”他说，“我会说不是声调，也不是汉字，而是跨文化理解。”

　　“比如在阿根廷，‘家’通常指‘我们现在共同生活的地方’；但在中文语境里，中国人说‘家’，也可能指的是原生家庭，或者父母的家。同一个词，背后是不同的文化框架和情感逻辑。”马西解释道，同样一个词，在不同文化中承载着不同的情感指向和社会意义，“如果不了解这些语境差异，沟通中就很容易产生误会。有时候你每一个字都听懂了，但还是不知道对方真正想表达什么。”

　　因此，真正学好中文，意味着理解语言背后的文化逻辑与社交规则：何时用谦辞敬语？不同场合如何措辞？幽默与认真的界限在哪儿？这些无法仅靠教科书掌握的“分寸感”，往往需要沉浸式的文化体验与人际互动才能习得。

　　学习踩过的“坑”

　　不少外国人回忆起学中文，最难忘的往往不是语法规则或多音字，而是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瞬间。白哲翔就坦言，在词汇量有限、听力还不成熟的时候，他常常会“假装听懂”。

　　“有时候老师是在跟我讲一件事情，我误以为是在夸奖我。现在回想起来，还会觉得尴尬。”白哲翔坦言。

　　中文里的一个声调、一点语气、一个习惯用法，都可能让意思拐个弯。他也见过同学们闹笑话：在复旦留学期间，一次课堂上，老师问大家最喜爱的动物是哪一种，一个同学想说自己最喜欢“熊猫”，因为声调没压住，把“熊猫”说成了“胸毛”，热情发言瞬间变成了笑点。

　　诸如此类的趣事还有许多。

　　除了声调不准造成的“乌龙”，一些外国学习者还深深感受到了沟通方式和生活习惯上的差异。例如有些刚来到北京的外国人，在地铁上经常能听到“下吗？”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很困惑，“我下不下车跟你有什么关系？”随着学习的深入，他们才明白，那句“下吗”还包含委婉地告知别人“我要下车，请您让让”的意思。

　　文化理解不能少

　　苏英霞表示，语言学习与文化理解密不可分，语言背后的文化无处不在。

　　她告诉笔者，就喝茶这件颇具中国特色的习惯来说，有外国留学生上课学到“请进、请坐、请喝茶”，忍不住问老师：“为什么中国人不先问我喝什么，而是直接请我喝茶？”而后才了解到，原来茶在中国很多场合是一种默认的欢迎方式：先递上一杯热茶，表达的是诚意与礼数。

　　“另一位外国留学生的经历令人哭笑不得。在他们国家，主人给客人倒茶，客人要喝完。而在中国，客人杯子空了，主人要给续上茶水。就这样，这个学生在中国朋友家，主人一杯接一杯地续，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连喝7杯茶，喝到实在喝不下，匆匆告辞。两种观念碰在一起，就碰出了文化的‘火花’。”苏英霞说。

　　马西对这种“差异的火花”有着切身体会。

　　在马西看来，对许多拉美中文学习者而言，中文中常见的委婉表达并不容易把握。相比之下，拉美人的表达习惯往往更为直接，而中文在不少交往场合中更强调分寸与含蓄。正是这种差异，常常成为跨文化沟通中易被忽视、却又影响很深的部分。

　　谈到具体情形时，马西举了一个日常生活中的例子：“在中文语境里，用‘哥’‘姐’来称呼陌生人，是一种常见的亲近与礼貌表述；而对不少西班牙语母语者来说，对这种称呼会有些不太习惯。”只有理解了其中所蕴含的语境规则，表达才会变得更加自然、得体。

　　也正是在不断遇到并理解这些差异的过程中，马西逐渐意识到，语言形式的背后往往隐藏着更深层的文化逻辑。对他而言，把中文与西班牙语放在一起比较，不只是语言层面的对照，更是一种理解不同社会如何组织关系、表达情感与建构意义的方式。

　　看见真实的中国

　　一门语言学到最后，便不再局限于语言本身，而是透过语言感受其承载的社会、文化、历史信息。那些和语言发生共鸣的瞬间可能在旅途中，也可能在饭桌上，还可能在其他日常生活中。

　　第一次独自到中国旅行时，马西在湖南张家界有过一段至今难忘的经历。

　　“那时手机还没有现在这么方便，我按照事先在网上订好的行程到达后，想要打车去酒店。”马西说，“结果师傅看了一眼目的地就说，到这里大概要300块钱，得开3个小时。”

　　烈日当空，街道空旷，马西拖着行李站在路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前行。

　　犹豫之际，马西遇到了一家正在装修小超市的当地人。他试着用中文说明自己的处境，没想到，几句交流之后，那家人干脆放下了手里的活儿，说：“你等一下，我们带你去找。”为了腾出空间，他们甚至把车里装着的东西先搬了下来，然后载着马西一家一家寻找合适的住处，还会替他考虑哪一家对外国人更方便。直到把他安顿好，对方才返回继续工作。

　　“那一刻我真的非常感动。”马西回忆道，“对一个第一次来中国、人生地不熟的外国人来说，这种不求回报的帮助，会让你一下子对这个国家产生一种很踏实的信任感。”最后，他郑重地向那一家人道谢，并把他从阿根廷带来的小礼物送给了他们。

　　多年之后再回想起那次经历，马西依然觉得，那正是他理解中国的重要起点之一。在不断学习和使用中文的过程中，他逐渐意识到，真实的中国，与他在一些西方叙事中接收到的形象差别很大。亲身的体验让马西看见了一个现代、安全、充满活力也非常多元的社会。

　　“那一刻我就下决心，哪怕能力有限，也希望通过自己的学习、写作与交流，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一个更真实、更立体的中国。”马西说。

　　有人因为一句话闹笑话，有人因为一个字走错路，但这些中文学习者最终记住的，不仅是那一刻的窘迫，还有一次次被耐心纠正、被认真倾听的暖心瞬间。

　　在一次次表达、误解、修正与理解中，语言搭起的，是人与人之间更真实、也更持久的连接。正是在这样的连接中，更真实的中国，才得以被看见、被理解。

　　董睿晗 叶 彬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1月30日 第 11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