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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井

    
    文/雷风杰
    
    
近日读诗:“凡有井水处,皆歌柳永词”,心受感动,神思既往,想到老家泥塘巷那口水井。
    
    井在家乡,每每必在最干净的地方。泥塘巷这口井,在绿杨深处翠竹轻摇的平地,井边有一棵粗壮的醉梨树,秋天叶子金黄,夏天撑起一片好大的阴凉。井台由五块花岗岩砌成,呈梅瓣状,被汲出的井水浸润得清清凉凉。井水清纯,像一面镜子,照得见枝柯、流云、飞鸟和汲水人的倒影。打水的时候,不用井绳,只用扁担头的桶钩钩住木桶的桶梁,直放入井中。空桶吸满水后,会发出咕咚的声响,像人们吃罢饭时打几声满足的饱嗝。汲水人便俯弯了腰脊,交错着用双手提拎扁担,满桶的清凉就随着汲水人身子的直起提到井外面来了。
    
    挑水是我少年时常修的功课,挑的时间总在傍晚时分,一只手轻扶着扁担,一只手便随了交错向前迈的脚步挥甩着,身影便融在傍晚的霞光里。有时挑水的人多,便需等待,倘非锅里急着用,便都会谦和地你推我让。实在推让不过,我便会学着以别人的样子,将井边所有水桶一一盛满。这当儿,那些一旁等着的人,便会东拉西扯荤荤素素地开个玩笑,没遮没拦的嘻笑在井口荡来撞去,也就会把几滴诗意或一截故事洒落到井边或井里。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而这些朴素零星的诗意和一鳞半爪的故事,至今仍像井水一样清甜在我心中,成为我对那口井最温馨、最动情的怀念。
    
    夏天的井边最是凉快,我从学校打球或跟同学在山野追逐玩耍回来,在井沿上汲一桶清凉的水,把脑袋插入桶里,“咕咚”一气,而后将桶举过头顶兜头一浇,那才叫爽!女孩子们,在一旁用木盆洗头发,细花的白褂子和一绺青丝柔柔地漂在水里,用一柄木梳理,轻轻地搓揉,直梳得青烟如笼、晚霞四起,然后立起身来轻摇慢拢,晶莹的水珠儿飞洒在挑水人的脸上,溅起一脸欢笑,那才叫美!
    
    离水井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破旧的木头矮屋,里面住着一个专门帮人打短工的年轻小伙,那时我们都喊他“布哥”。其实是“布谷”的谐音,之所以这样喊他,是我们挑水时,他跟大伙讲的古怪故事。我们问他为什么一个人过?他说,每到夜深人静时,井边那棵醉梨树上有只布谷鸟,变成一个美丽的女人来与他作伴,帮他洗衣服,帮他烧饭。我们说怎么从没见过她呢?他说她最怕见生人。他还说她帮他做了一双布鞋,还绣了对鸳鸯枕,他穿了那鞋高兴得蹦了起来,说是等以后攒够了钱,就与那布谷女人成亲,门口挂上一副对联:“井边汉子穿黑布鞋娶称心女;树上姑娘抱鸳鸯枕嫁如意郎”。当时,我对那“布哥”羡慕得不行。可惜,他没有心想事成,据说他的布谷姑娘就是常在井边洗发的那个姑娘,她的父母将她许给了一户有钱人家,那有钱的男人却是个年近半百的瘸子。娶亲的前一夜,她一头扎进井里淹死了,一缕怨魂追随她如意的“布谷”郎去了。
    
    后来,不知何人编了个山歌,在我们一伙少年郎口里传唱开来:“泥塘巷里一棵梨,醉梨荫下一口井。姐啊莫要伤心往里跳,跳了进去水死心。姐啊姐,为了布哥你醒醒!”大家唱得心酸酸的直想哭。过没多久,布哥悄悄离开了家乡,人们都说他“过番”去了。
    
    “井”是个美丽的字眼儿,古老的中华文化里有“饮水思源”、“吃水不忘挖井人”之类的语言文字。也许正因为如此,人们才把迫不得已到外地谋生叫做“离乡背井”。当年漂泊海外流落异域的“布哥”,在远行前,不知曾否在井边包起一撮“乡井土”带在身边?我想,他心中一定装着这口故乡的井,装着他悲欢、苦乐生活的全部。
    
    远离故土,寓居都市。尘器之中,总念及故园醉梨树下那口醉人的“布哥井”,家乡的亲友,请代我向它问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