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是罐装的蜜糖，打开来，就能有回忆的香甜扑面而来；童年又是窖藏的老酒，时间越久，就越浓烈醉人。

    
一道“挨打菜”

    
    小鬼调皮不听话，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恫之以威，诱之以利。恫之以威，诱之以利者，何也？需列出一份挨打的“名目”来，大人打小孩，不名曰“打”，而是客气曰“请客吃菜”，好不厉害！我所记得的几道名菜如下：“水面煮鳅”，此为方言硬译，若用普通话的应改为“泥鳅拌汤面”，只是意译。文火慢炖，汤面上拌上几条泥鳅，白里透黑，水汤汤的，色香味俱有。考其“作法”，乃是用阿母织毛线的“毛线签”，细瘦的竹签，抽，再抽，抽在身上，不但疼，而且能抽出些道道来，抽得眉眼盈盈，眼泪汪汪，亦不大哭。这一道乌青，那一道略红，酷似“水面煮鳅”的色相。那种疼，亦不致内伤，是皮相里的疼，站亦不是，坐也不安，只得不停搓手，嘴里不停吹气，赫赫——呼呼——这道菜吃过来，“印迹”能留念好些天，不但可供自己学习领会，还可供同谋从犯若干瞻仰，杀鸡儆猴，好不厉害！这样的菜名目还有很多，比如用竹作的大板子打屁股，美其名曰“竹笋炒肉”。可惜很多名目早已忘却。只有“水面煮鳅”这道菜，如今听来，脊梁骨上，还有点凉。

    
小人书

    
    小人书，这个词比连环画来得亲切。“小人书”，在童年的记忆里，就是一个个小人儿，被关在匣子一样宽的纸面上，素笔淡描，却有着一股儿活气。——西游记、说唐、水浒、说岳、红灯照、林海雪原、天云山传奇、红岩……在文革期间的小人书上，为了突出“英雄豪气冲云天”，大凡杨子荣这样的人物在“顶天立地”这样的造型里，头总是破框而出，这里要开个天窗口。小人书的“框”怎能框得住英雄的豪气呢？相反的敌对方则是低伏而委琐，一脸惊惧。虽未过招，已输七分之态。
    
    街边上有租小人书的摊，用牛皮纸包好，整齐地摆在立起的带框的木板上，每次几分到一角不等。边上有拉着洋铁皮车卖牛奶的。用的是热水瓶，装着。书摊上只有几个小马匝，有坐着看的，有蹲着看的，还有站着看的。看到太阳落山，老板要收摊了，卖牛奶的早走了，才记起忘把杯子还给他了。把摊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收到箱子里去，再看只剩空落落的几个小马匝。再一听，巷子把最后的几个脚步声挤干净，空，长而空。小人书都放进木头箱里，明天再打开。书还是牛皮纸的，老书。人呢，还是那么几个。天天都来。
    
    （载《江南时报》2004年03月16日第三十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