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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忆旧(四)
文/颜桥
童年是罐装的蜜糖,打开来,就能有回忆的香甜扑面而来;童年又是窖藏的老酒,时间越久,就越浓烈醉人。
买糖果
回去后,吃完糖。小心地展开糖纸,像怕弄伤蝴碟的翅膀一样,小心展开。 每逢年节,总要吃糖。“吃糖!吃糖!”十几年前,说一句“吃糖!”,很亲切。吃什么糖?那时,糖都是手工包装,包上糖纸,在两头拧好。感觉中那时的糖,要比现在胖。张着两只“小耳朵”,挨挨挤挤地躲在旧商店的大玻璃瓶里。玻璃瓶,高高地,放在玻璃柜台上。玻璃柜里,很少东西,似乎永远就是那么几种。一到冬天,玻璃上结起一层薄薄的冰花,冰花转而变成轻纱一样的水雾。看东西的孩子,还不够柜台高。为了看到里面吃的东西,只好不停用嘴呵气,“呵—呵—呵—呵—”。玻璃上水气化去,凝着几滴小水珠,在冬阳下,亮晶晶的。 玻璃柜里只有一种饼,不论大小,都叫“儿童饼”。小的一毛钱,中间粘着点红糖,大的二毛,厚些,大些。这种饼,咬上去,有很重的苏打味。吃完后,舌根有点涩。小鬼头来买糖,穿着很宽的大人拖鞋。一只鞋,两只脚也能套进去。啪啦嗒啪啦嗒,一会,鞋就逃出去。于是,光着一只脚,追!追到前面,前脚刚抓住前面的鞋,后面的鞋又超到前面去。到柜台边,使劲仰起头,一排大玻璃瓶,满满地装着糖果。挪到相应瓶子底下,跳。话梅!大白兔!双燕!……一大堆糖果也会跟着跳起来。碰到商店里的师傅,无论老小男女,一律都叫“同志”,家里是这么教的。有模有样地一敲柜台,说:“同志啊,我用2架蓝飞机,1辆黄汽车,换3颗糖。换不?”这商店碰到这样声气的主顾,既不能说‘买’,也不说‘卖’,而说‘换’。“同志”则会说:“换不了。小同志,你再给一艘绿轮船,才成。”(注:老版的一分纸币上面画着辆黄色的旧汽车,二分则画蓝色的飞机,五分版面则是绿色的轮船。)孩童睁着忽闪忽闪的眼睛,转身啪啦嗒啪啦嗒,跑回去。没跑几步,又回过来。“再给2架蓝飞机,换不换?”“不成啊,一艘绿轮船——”于是,只好来回地跑,换糖的孩子永远觉得自己吃大亏了。跑着跑着,跑着跑着,拖鞋就变小了些。换糖的孩子,会算数了。 以后,商店里的“同志”一见孩子来买糖,总是乐呵呵地问今儿个是坐着飞机还是坐着汽车来的?孩童摊开很脏的手,里面有一团揉得发皱的钱。商店的“同志”才从大玻璃瓶抓出把糖果,撒到台面上。然后,再用手背“掰分”成一组一组,每组三颗。其余,又被抓起,重新关在大瓶里,瓶口旋得牢牢的。只留下三颗暗紫色的糖纸裹着话梅糖。一颗一颗地数着,降落在孩子的手心里。但不说“颗”,而说“架”,一架,两架,三架。孩子开着糖果飞机,嗖嗖的远了。 回去后,吃完糖。小心地展开糖纸,像怕弄伤蝴碟的翅膀一样,小心展开。打开一本日记本,里面夹着很久前收集的糖纸,压得平平的。红的,紫的,白的,有腊纸的、塑料纸的,花花绿绿的。里面还有父母吃剩下的老糖纸。夜了,闹着要识糖果纸上的字。于是,小声地跟着念“抓革命——促生产——”,念“备战——备荒——为人民”(注:文革期间老糖纸上的字)念“话梅——上海糖果厂——”,念“太白兔——”。念着念着,就睡着了。梦里那艘绿轮船,也慢慢地,慢慢地,呼噜呼噜开远了。大人却不知从哪来了童心,把厚厚的一摞糖纸,全数一遍。一张一张地数。就知道这些年里,一家子人,吃过多少糖了。 (载《江南时报》 2004年03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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