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颜桥
童年的事都是旧事,但又不完全是旧事。童年就像一罐蜜糖,什么时候打开,都甜香扑鼻。
两把勺的忌讳
父亲的故乡在福建莆田湄公岛,也就是“妈祖”的故乡。水上人家,餐风饮露,来去自如,似乎自在惯了,可是吃起饭来,却有讲究,也有很多忌讳。如饭碗是不能敲的,敲饭碗要犯穷。只有穷得无米下锅,才敲碗。碗是不能碰响的,也不能倒扣,扣碗叫“翻船”,于是,碗是万万不能“翻”的。(考其原因是闽语里“碗”和“船”同音之故),还有就是不能同时用两把调羹(北方通称为勺),勺如桨,小时候,我最爱用两把勺吃饭,小桥短马,左右开弓,常常被大人打手敲头。外婆会说小鬼用两把调羹,会长翅飞起来,需大人用晾衣杆捅下来。勺与勺,勺与碗不可碰得太响,吃饭要有品相,不可喝得太响,碗上不可叠碗,把一个碗“叠”几个碗上头,就犯了大忌。我仍常犯忌,把两把勺碰得叮叮的,把碗随意乱扣,喝汤咕咚如水牛,老人常指鼻骂曰“敲饭碗的败家子,敲穷了一家子”。
爆米花“嘭!”的一声,嗓子尖上,一热。
有点淡淡的甜。鼻子才碰到一股爆米花的味。爆米花的就坐在巷子的外面。带来一个黑不溜秋的铁筒。说是“筒”,不如说是瓮。中间如细瓮之腹,圆嘟嘟的,两头细。一端可以打开,由口里倒进大米、玉米……,盖上,旋紧。“细瓮”就悠哉地躺在铁架上。摇动摇柄,不断转动“细瓮”,以期受热均匀。边上是一个很大的袋子,袋身开一大口,铁边,亮闪闪的。等到火候一到,爆米花的就会让铁瓮立起来,把一头伸进袋里。后面就没见过,只是听到响。因为那时我们总是闭上眼,耳朵有点儿怕。心里默念“老天爷啊——爆米花!”“嘭!”心,猛然一缩。所有的大鬼小鬼都冲上去,一袋米花,白花花得耀眼。大口袋中总会剩些,这些无主的爆米花,谁都可以拿的,抢完为止。冷不防从哪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抓住一大把,往红色肚兜前的巨大的口袋里塞。一面把里面的钥匙、纸片、硬币、弹珠、鹅毛管——全丢掉。于是,新的一轮爆米花,又开始了。又厚厚的围上好几圈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脏。手,黑乎乎的。鼻子上挂着的“鼻涕灯笼”,一上一下。口水这会又出来了。爆米花的,忙;看爆米花的,更忙。吃完了红兜兜里的那点不够塞牙的爆米花,才想起来,刚才把弹珠、鹅毛管,丢哪了。人多攒在一起,一看自己,要比别人矮上两个头。只有趴着找,从一大堆的腿叉里看到爆米花的铁瓮,在黄艳艳的火上滚动,热浪慢慢伏到人群之外。小个头一想,不如来玩“摔麻花”吧。遂把张三的鞋带连上李四的鞋带,李四连王五,如此类推。围着的,倒不是因为想看。大家都在“看”,不得不“看”也。眼看,铁筒又快要伸进袋口。于是,如鸟兽散,摔成一串一串的。黄昏了,爆米花的挑着担子回去了。小鬼头也便散去,只有那个穿红肚兜的还由大人领着,脖上的一圈长命锁,亮晶晶的。他们挨家挨户地问,听说,他把家里门上的钥匙全弄丢了。
(载《江南时报》2004年03月30日第二十七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