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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亚湾的风景
文/周良沛
我那湘赣边境的故乡,在儿时的记忆里,小城南门的城墙脚下,一条窄窄的碎石路边,岩岸下就是悠悠的河水和浮桥,还有好似贴着碧水在飞的白帆,对岸,青峰叠翠井冈山,白云悠悠碧云天。可是,抬头,低头,都是同样的所见,不免有些单调。人到暮年,静坐大亚湾岩岸,除水面那条浪花的白线,全都绿得透明,深处一水橄榄绿的水底,沙石、贝壳、游鱼尽收眼底。背后的青山,拦截山泉所汇聚的水库里,是一湖液化的翡翠。靠山傍海间的狭长平地,不是草地,则是花木,除了几条沥青的路面,已看不到任何一点裸露的土地。上下左右,全都因水,因草,因树绿得深浅不一,参差多层。若在儿时,也许依然会为这色调的单一而寂寞,但现代文明的物质提升,并未扼制生存环境的恶化时,这大亚湾的水和山之绿,真是当今绝妙的美景。 要知道,我所在的地方,却是当今人们谈核色变的核电厂区。登高,跟香港朋友遥望香港,那里霓虹闪烁,城市的灯火,就是这里的核电。然而,谈及当年有人声言核污染会威胁香港的安全,抗议,游行,反对这座核电厂的建造而沸沸扬扬造势之情景时,他笑答:“眼前的现实,已是对它的讽刺了。核电厂自身的生态环境,比香港有钱人居住的半山区还好!” 可不是么,解除束缚的核子造福与祸害人世具有同样的威力,却无任何张牙舞爪的狰狞。不大的电厂机房区,除了少许用于冷却机器所蒸发出的水雾喷出,粗实的圆形反应堆,与北方丰收的粮囤无别。它运作,无任何噪音,加以警戒严守,闲人免入,乍一走近,安静得几乎像座医院,乃至无人之区。过去是一年半,现在两年一次清除的核废料,送到“中(度)低(度)放(射性仓)库”,要二十年后才转移。工作人员衣裤上若有辐射超标,脚没出门,警号就响,要你处理干净才行。即便不处理,流水不腐,海浪滔滔,山泉长流,青山绿水间,一般城市空气中只含几百的负离子,这里却含四万多,我想也能将它自净。 看这核工业科技之现代,是人们渴望“回归自然”最最原生态的自然。 它是造福于民的反应堆谦和了辉煌的沉寂;是核安全带来的怡然的祥和;是祖国山河安宁的和平;是人于其中如后山“青山庙”门联上“拂净尘心近佛境”的风景。 这可不是深山古庙,是沸腾生活的建设工地。它带动周边乡镇房地产的开发,可火了。可在这长约十公里的厂区,厂房、宿舍、道路、娱乐休闲中心和露天的场地,以及再扩建的工地,穿梭而不按喇叭的工程车、厂交大巴、员工的私家小车,都疏散于利用地形或依山或傍海的空间所展开的空阔,有点嘈杂,也像丢块石头到大海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虽有匆忙的脚步,辛劳的挥汗,却没拥挤、喧闹,自信、从容,神安气定,有份对劳动、创造的肃然和浑厚了文化的雅致。 这是刻意营造的生态和文化氛围。我所在的居民区,每条路都是以李白、白居易、杜牧、李清照等诗人的名字命名,每幢楼则冠以“芙蓉阁”、“金莲阁”、“丁香阁”、“紫罗兰阁”等散发花卉芳香的雅号,居民总似徜徉于诗情和花丛。 每早我出门所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门前上香港九龙的小巴司机。见我,总问一声:“上香港?”“香港半山区也没这山绿、水绿、树绿!”久了,熟了,他已能从车上的乘客看出谁是来找我的,就代我热情招呼,直送到门口: “老头就在二楼楼梯口的左面,敲门没人,就是沿着这排屋前的海岸在看海!” 人在此中,各自也成风景,此时,我才懂得珍惜儿时故乡满眼都是生命的绿! (载《人民日报》2004年04月24日第八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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