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蔗乡往事
文/陈为峰
家乡本是远近闻名的甘蔗之乡。许是韩江冲积平原的优越自然条件和蔗农精耕细作的共同作用,家乡的甘蔗,味道甜,产量高,品种全。这品种就有竹蔗、腊蔗、乌腊、大茎等“四大名旦”。竹蔗和腊蔗清甜爽口;乌腊蔗皮紫黑亮泽,肉嫩汁多,酥甜无粕;“大茎”产量特高,亩产动辄三四万斤,超过五万斤者也不算稀奇。 在县里还未兴建糖厂之前,乡人自行榨蔗制红糖,世代相传,据说已有三百来年的历史。每年深秋时分,蔗农便在收割后的稻田里搭建糖寮。糖寮属季节性生产,榨季一过,便拆除复耕,故因陋就简,土法上马。其屋架采用竹木结构,寮顶覆盖着用稻草编成的草毡,远远看去,颇像埃及的金字塔。糖寮开榨,香飘十里,这种独特的蔗糖香味,从初冬一直弥漫到翌年春末。 糖寮是不让小孩子进去玩的。越是不让去的地方,越是撩起我的好奇心。我瞅空便溜到那里,站在寮外不碍人的地方,踮起脚跟往里面张望。通常在寮外可以看到绞厅中那两个由三五头牛儿拉动着的巨大石轮子。这石轮子俗称“石绞”,用坚硬的花岗岩制成。绞厅中一人指挥着牛儿转圈圈,一人不停地往石绞的吻合处送蔗,蔗汁就哗啦啦地流出来。我在寮外看腻了,有时便尾随“蔗摆”跑到蔗园里去。“蔗摆”是糖寮专司挑蔗的人。十几个人的队伍,同来同往,很有秩序。他们都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汉,个个身手不凡。他们肩上扛着尖担,一路小跑着,下到地里,一眨眼工夫,就各各将两大把蔗捆好,紧接着挥动尖担,一插,一举,又一插,两捆蔗把就极平衡地嵌在尖担的两头上,然后顺势上肩,准确快捷,一气呵成。 蔗农们平时是舍不得随便食蔗的,口渴或小孩子嘴馋,也只折些枯尾或鼠咬的将就,好的蔗都说要留给糖寮榨糖用。然而中秋拜月娘,蔗农们却毫不吝啬。尽管此时的甘蔗刚在“赶糖”,中看不中食,他们还是纷纷到园里挑选两根最好的甘蔗去敬月。大家的心愿只有一个,祈求月娘保佑,让往后的日子如甘蔗般甜蜜。家乡还有一个习俗,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人人都要食蔗。 记忆中还有另一幅风景:村头大路口古榕下,有一位笑口常开的卖蔗老头,年轻人路过这里,老头便打招呼道:“劈蔗来呀!看谁功夫好!”年轻人本来就手痒,经不住老头的引诱,于是,只要有空,口袋里又有几个钱,便会停下来比试比试。“劈蔗”既是竞技,又是游戏。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是:输者掏钱付蔗款,胜者大嚼免钱蔗,十分刺激。 我有一位堂兄,十五六岁时,已是劈蔗的好手。他每次上阵,都不曾输过。有一回,附近村庄几位劈蔗高手指名道姓要与我堂兄比高低。堂兄当仁不让,二话没说,就在村头搭起“擂台”。卖蔗的老头为他们挑选了一根长势较直的腊蔗,砍去尾梢,又削净根须。堂兄从容跳上凳子,左手扶住垂直落地的蔗杆,右手握刀比划着。突然,他闪开左手,借着蔗杆瞬间的立定,他右手上的刀迅猛往下劈下去,不偏不倚,“噼啪”一声,这根长五六尺的甘蔗自尾至头顿时裂成对称的两爿。连比三场,堂兄场场取胜。那几个邻村人输得口服心服,他们此后跟堂兄结成好朋友。 60年代中期,县里建起了机械化生产的糖厂,家乡就再也看不到土糖寮了。而近年来,由于种种原因,家乡已少有人种蔗了。我现在只能在梦中,偶尔重温昔日蔗乡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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