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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痴

文/林炼金

    
    定居新加坡50多年的老姑父,伛偻着脊背,顶着满头银发,回到了阔别的故乡安溪。
    
    我们亲人中,除了在相片上,也没人见过他老人家。只听说他在家乡原是茶农;17岁那年,因旱涝天灾、抓丁人祸的煎熬逼迫,背井离乡去了“实叻”,一去就这么半个多世纪。
    
    寒喧之后,自然免不了张罗晚饭。姑父说:“不用费神了,要有‘铁观音’,沏壶给我过过瘾,就再好不过了!”升火烫壶间,他念叨了好几遍“安溪人,真好客,入门就泡茶!现在开始‘沐霖瓯杯’。”
    
    历经半个多世纪,他竟还对故乡茶叶的品饮艺术了然于心!我不禁肃然起敬,脱口而出:“今天,就让您老人家亲手沏泡,好吗?”他并不推辞,奋臂捋袖,熟练地演示起来,边沏边大声咏哦:“观音入浴—悬壶高冲—春风拂面—观音出海—点水流香—赏色闻香—品啜甘露……”令举座目瞪口呆,半晌收不进伸出的舌头!
    
    只见他老人家微闭双目,嘬唇咋舌,啧啧有声,品味良久才徐徐下咽;重重地打了个响呃后,睁开双眼连连说:“了的,了的!好茶!好茶!能去看看炒制工场吗?”时近午夜,当然难于成行:“明天吧!明天带您去参观!”我们劝阻了他老人家。“以前,我们全都是手工揉辗炒制的,常常连续熬夜好多天,个个患了‘红眼病’;每日加工的数量,也还极有限。听说现在已半机械、机械化加工了,单安溪茶厂,年加工乌龙茶就5000多吨。一天生产那么大批量,我还耽心茶叶质量、品位赶不上手工制作的,但刚才一喝,并无二致呀!”我觉得额头沁汗,庆幸他没存心考考我这30多年茶龄的“茶客”,问起这些情况来,我这土生土长的安溪人,定会期期艾艾、窘态百出的!
    
    翌晨,老姑父早早地将我们唤醒:“不好意思,该上路了!”“上哪?”我一时摸不着头脑!“不是说好了,上茶山,参观炒制场呗!”天啊,他竟如此“耿耿于怀”,我真的怀疑他昨晚一宿可曾合眼?
    
    侨联的车把我们载上茶山时,茶园里一个人影也还没有。他挎着照相机,像孩子似的兴高采烈、“东张西望”地抓拍。并一边用他因缺了门牙有点漏气的大嗓子,用闽南方言高声吟唱着故乡的茶歌:
    
    身背茶箧采茶枝,采到三箩五簸箕。满园茶青幼墨墨,采茶姑娘笑眯眯……
    
    不知是唱乏了口渴了,还是茶瘾上心头了,他拽着我们直奔最近的一户农家。那老茶农对我们的贸然来访并不惊讶,只默默地冲我们笑了笑、点点头,示意我们坐下,便又专注地用炭火烧水。我估计,那水壶的岁头,定然比他少不了多少:除了手柄,浑身都黑得发亮。老茶农从锡罐里掏出一小撮茶叶,粒粒卷曲、壮实沉重、红点分明、叶表带霜、均呈青蒂绿腹蜻蜒头状;投进茶盅时,可清晰听到“当当”有声,这大概就是书上说的“未尝甘露味,先闻圣妙香”的“铁观音”吧!茶过三巡,两位老人可能都心知肚明:今天遇上“山水知音”了!他们各自打开了话匣子,从什么“心土筑埂”、“表土回沟”、“深沟种植”、“铺草填土”、“施肥灌溉”等培植过程,谈到什么“长三采二”、“长四采三”、“不带单叶,不带梗蒂,不带鱼叶”等采摘工艺……兴许他们谈得太入神了,竟没注意到像木头一截、怔怔坐在一侧的我。
    
    “清风陶醉归来客,溪茶温暖故人心”。是夜,躺在床上后,我们才觉得四肢麻木酸软,但谈兴一点不减:勤劳的安溪故乡人民,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凭世代的开拓精神,将传统的安溪茶业,变成融种植、加工、商贸、餐饮、聚散、运输为一体的中国茶叶贸易中心、中国茶文化旅游中心、成为中外驰名的“中国茶都”。
    
    老姑父临上飞机时说:“我会年年回来的!不为别的,就为故乡的茶香!”我心中暗暗高兴:远方的亲人,期待着年年都相见;家乡的茶山,希望你四季长飘香!